1970年12月26日,渤海湾深处,中国第一艘核潜艇下水。艇身编号091,没有名字,只有代号＂长征一号＂。这艘艇从设计到建成,没用过一台计算机,主持设计的总工程师彭士禄带着一帮人,拿算盘和计算尺把十几万个数据算出来的。
消息报上去,周恩来批了八个字:＂这是了不起的事情＂。那一年彭士禄四十六岁,从1958年接手核潜艇项目起,他十二年没回过广东老家海丰,连父母坟前都没去过。
彭士禄是彭湃的儿子。1928年他四岁那年,父亲在上海被捕牺牲,母亲也在同年遇害。他被送到香港,又辗转回到海丰老家,靠着二十几户老百姓轮流收养,在山里躲了八年。1940年,党组织把他接到延安,进了保育院,十六岁那年被选派去苏联学化工,后来又改学核动力。
1956年,中央决定搞原子能,把他从莫斯科调回来。他本来是搞陆上核电站的,1958年聂荣臻找他谈话,说国家要造核潜艇,你去当总工程师。他当时三十四岁,手里连一张核潜艇的图纸都没有,苏联专家撤走了,美国的技术根本看不到,他只在莫斯科见过一回实习用的常规潜艇。
那时候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等国外资料,要么自己干。彭士禄选了后者,带着一批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技术员,在葫芦岛一个山沟里建了个设计室,开始算。
核潜艇的核心是反应堆,反应堆的核心是数据。彭士禄定下规矩,每个数据至少三个人算,三个结果一致才能用,不一致就接着算到一致为止。他自己也跟着算,一坐一整天,计算尺和算盘摆在桌上,稿纸堆到膝盖。
最难的是反应堆功率和艇体结构的匹配。功率大了,艇体装不下,功率小了,艇跑不快,还得考虑深潜时的耐压。他带着人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材料力学和流体力学的书,把几十种方案算了个遍,最后定下来一个在当时看起来有点冒险的数字。
1970年8月,核潜艇陆上模式堆启动成功。四个月后,艇下水了。再过四个月,1971年4月,核潜艇第一次以核动力驶向试验海区。彭士禄在码头上看着艇离港,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
核潜艇定型之后,彭士禄没歇着。1983年,国家决定建秦山二期核电站,他被任命为总设计师,那一年他五十九岁。他把核潜艇上那套算数据的办法搬过来,带着团队又干了十几年,1994年秦山二期开工,2002年并网发电。
1994年,他被选为中国工程院首批院士。评审会上有人问他,搞了一辈子核动力,最难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最难的是当年那十二年,什么都没有,只能往前闯。
彭士禄2021年去世,享年九十六岁。去世前一年,他还在关心华龙一号核电机组的进度,让秘书把最新的报告念给他听。他这辈子主持设计的核潜艇和核电站,到今天还在服役,还在发电,没出过一次大的纰漏。
三十年没回老家那件事,他后来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那时候就是这样,国家的事情,总得有人往前顶。＂这话说得很轻,但那十二年、那几十万个数据、那艘从无到有的核潜艇,全在这句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