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23日下午五点,钱塘江大桥上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攥着根引爆线。这座桥是他花了两年零九个月建成的,89天前刚通车,现在他得亲手炸掉它。茅以升当时47岁,清华大学工学院院长,中国自己设计建造的第一座现代化大桥就出自他手。他在桥头站了十几分钟,等最后一批难民和撤退的国军过完桥,扯动了引线,两声巨响,桥中段的两孔钢梁塌进了江里。
这座桥从开工那天起就埋了炸药。1935年桥墩打到一半,日本人在华北搞事,国民政府跟茅以升说了实话,桥得修,但得留后手,万一守不住,不能让日本人完整用上。茅以升当时什么都没说,转头让人在五号、六号桥墩里预埋了炸药井,钢梁接口处留了爆破孔。桥通车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汽车火车来回跑,心里明白这桥活不长。
茅以升是江苏镇江人,1896年生,十岁那年家门口的文德桥在端午看龙舟时被人群踩塌了,淹死一大片,他从那时候起就想明白桥是怎么回事。1916年他去美国康奈尔大学读桥梁,一年拿了硕士,又去卡内基理工学院读博士,论文写的是桥梁力学,拿了工科博士回国,那年他24岁。
回国之后他先在唐山交通大学教书,后来去东南大学、河海工程专门学校,一直教桥梁和结构。1933年,浙江省建设厅和铁道部决定在钱塘江上修桥,连通沪杭甬铁路和浙赣铁路,全国找人,最后找到了茅以升。他接下来,组了个工程处,自己当处长,带着一帮刚毕业的学生开了工。
钱塘江底下全是流沙,桥墩打不下去,他想了个办法,用射水法和沉箱法,一边冲一边压,把桥墩一个个扎进江底,最深的打到47米。1937年9月26日大桥通车,公路铁路两用,全长1453米,是当时中国最长、技术最复杂的大桥,外国工程师来看了都说没想到中国人能修成这个。
桥炸了,茅以升没走,留在后方继续做技术工作,抗战期间他在重庆主持修了一批公路桥和便桥,也在大学里继续教书。1946年他去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当顾问,开始琢磨怎么把钱塘江大桥修回来。
1948年,国民政府拨了款要修桥,茅以升回杭州勘察,发现桥墩还在,钢梁得重新架。1949年5月杭州解放,他主动找到解放军和铁道部,说桥必须马上修,不然浙赣线断着。当年8月,钱塘江大桥修复工程正式动工,茅以升还是总工程师,他把当年的老图纸翻出来,带着工人重新架钢梁、铺桥面、接铁轨。1953年,大桥全面修复通车,比原来还结实,铁道部给他记了功。
新中国成立之后,茅以升一直在铁道部和中国科学院做桥梁技术工作,主持设计了武汉长江大桥的前期论证,培养了一大批桥梁工程师。1955年他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也就是后来的院士。1959年他在人民大会堂做报告,讲中国桥梁建设,底下坐满了工程师和学生,他讲到钱塘江大桥那一段,说＂炸桥是为了不让敌人用,修桥是为了让人民用,桥在人在,这是工程师的本分＂。
1989年,茅以升在北京去世,享年94岁。他这辈子主持设计建造了30多座桥,写了几十本桥梁教材和专著,带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国的铁路和公路系统。钱塘江大桥到今天还在用,公路铁路照跑,杭州人管它叫＂老桥＂,每年都有人去桥头献花,纪念那个炸桥又修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