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的文章中,我们提到过,从古至今,大部分的语文教材,是文选型教材,即将一篇篇具有代表性的文章汇集在一起,组合成一本供人学习的语文书。《昭明文选》如此,《古文辞类纂》如此,现在的部编版语文教材也是如此。
是不是只要把编者认为好的文章一股脑放一起,就算是一本文选型教材?这种做法有,比如直至今天依然流行的古文选本《古文观止》,只是简单地把编者认为“观止”的文章,按照朝代顺序排列汇集起来,但这种缺少分类的做法总体上很少见。一般而言,文选型教材都会根据主题、文体、作家、风格等要素划分单元,有关自然的文章在一个单元,小说和小说在一起,鲁迅和老舍分成两个单元,文学性强的和逻辑性强的分开处理……每个单元,甚至每本教材,都有自己的组织线索。
部编版高中语文教材的每个单元,同样有自己的组织线索。教材总主编温儒敏在统编高中语文教材国家级培训班上表示:
“整套教材以‘人文主题’和‘学习任务群’两条线索组织单元。‘人文主题’的设计充分考虑新时代高中生人格和精神成长的需要,涉及面宽,但聚焦在‘理想信念‘文化自信’和‘责任担当’三方面。每个单元的‘人文主题’都会突出其中某一方面。‘学习任务群’是单元组织的另一条线索,每个单元都设计有若干指向‘语文核心素养’的学习任务,保证语文工具性的落实。”
可以看出,“人文主题”与“核心素养”双线并列的单元组织方式,适应了《课程标准》对语文学科“人文性与工具性结合”的学科性质要求。部编版高中语文的五本教材,每一单元都有自己的人文主题,教师浏览教材目录,略加思索,便能发现单元人文主题关键词,这里不再一一列举。核心素养则麻烦很多,如何理解并在教学与考试中培养学生的核心素养,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需要漫长的研究与探索。
这里单就必修上册第一单元的人文主题谈谈自己的看法。这一单元包含3课7篇课文,分别是第1课毛泽东《沁园春·长沙》,第2课郭沫若《立在地球边上放号》、闻一多《红烛》、昌耀《峨日朵雪峰之侧》、雪莱《致云雀》,第3课茹志鹃《百合花》、铁凝《哦,香雪》。此单元的单元导语说:
“青春是花样年华。怀着美好的梦想、纯真的感情,带着对自我的认识、对社会的思考和对理想的追求,我们就此迈出人生的重要一步。
本单元的五首诗歌和两篇小说创作于不同的历史时期,都是对青春的吟唱……”
很显然,青春是这一单元的人文主题。毛泽东的《沁园春·长沙》创作于1925年,其年毛泽东32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词中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也是对青春的描绘。郭沫若的《立在地球边上放号》与闻一多的《红烛》也创作于诗人的青年时代,显示了两人不同的个性,一个狂飙突进,一个苦苦追寻。昌耀的《峨日朵雪峰之侧》,满怀人性的顽强坚韧与对自然的敬畏,与他青年时流放西北的身世紧密相连。雪莱是这一单元作者中寿命最短的,二十九岁英年早逝,《致云雀》是他青年时期代表作,也是一首世界名诗,诗中云雀的形象与青年雪莱追求光明、欢乐的形象完美交融。这一单元的两篇小说,《百合花》以“我”的视角,讲述了革命年代一个普通却不平凡的年轻通讯员的故事;《哦,香雪》则温情脉脉地展现了改革开放后,面对外来先进物质文明的冲击,一个偏僻山村中十七岁姑娘香雪内心的涌动。两篇小说分别是茹志鹃与铁凝的成名作,茹志鹃创作《百合花》时,三十出头;铁凝则更为年轻,25岁凭借《哦,香雪》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简单梳理下来,这一单元的人文主题何以名为“青春”?创作者都是青年人,作品的内容也都写的是青春,无论这里面有关青春的内容是作者的亲身经历还是虚构想象。
但仅仅只有这样吗?我想这个单元与青春有关的元素尚未充分挖掘。除了上述两类青春元素,这个单元的文章还有浓重的时代的青春气息。毛泽东、郭沫若、闻一多的作品,是五四后不久的作品,五四给中国社会带来了猛烈的思想冲击,促使原本的“老年中国”在精神上转型为“少年中国”。《百合花》的文章背景是解放军即将胜利,新中国即将成立,《哦,香雪》的背景则是改革开放,这些历史背景,无一不意味着一个新时代的转折,意味着时代的青春。
如果说,时代的青春气息只是文本学习中的一个小发现、小点缀,这一单元中“文本的青春”就格外值得关注。从文体上看,这一单元是相当混杂的,每一课的文体都不一样,第1课是旧体诗词,第2课是四首新诗,第3课是两篇小说。很多时候,文体是划分单元的重要因素,一个单元往往文体是单一的,议论文单元都选议论文,小说单元都选小说,散文单元都选散文,像第一单元这样古今中外各种文体都有的单元属实少见。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不同文类的文章汇集到这个单元?有没有一条线索统摄各课?温儒敏是这样说明的:
“必修上册第一单元有毛泽东诗词、现代诗、外国诗和两篇现代小说,文体很杂,大家可能不太习惯,不知道怎么去抓教学的内容目标。当教师认真研究这个单元的导语、课文、各课的‘学习提示’以及‘单元学习任务’之后,就会了解这个单元属于‘文学阅读与写作’这个‘学习任务群’,单元的‘任务’就是让学生学习文学类阅读的基本方法,领会和思考‘青春的价值’。”
用“文学阅读与写作”去统摄多文体的必修上第一单元,我以为虽然没错,但太过宽泛了,很难作为教学的抓手与锚点。但如果我们从“文体的青春”来思考,问题也许会得到改善。第2课的四首新诗是这一单元的主体,而新诗恰恰是一种“青春文体”,是一种历史不长、还在成长发展的文体,新诗的历史至今只有一百多年,相比于旧体诗词两千多年的历史,实在不值一提。人们往往会在一件事的开头拼尽全力,这一单元也许也是这样。教材的编者在四首新诗前放置一首毛泽东的《沁园春》,既能稳稳衔接单元人文主题,又因为学生在初中还学过毛泽东的同词牌词作《沁园春·长沙》,这就让学生进一步回顾了旧体诗词的格律形式。同时,当教学进入第2课时,四首新诗又能与第1课的“旧诗”形成对照,在对比中,学生可以更好地理解新诗。
第1课和第2课的安排得到了解释,那作为单元主文体的第2课新诗与第3课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第3课是两篇有关青春的小说,而不是散文或者戏剧?戏剧这种文体在中学语文课本中并不常见,是小众文体。散文是语文教材中的大头,但文学性的散文,与新诗本身的距离比较近,对比的效果不明显。第3课的两篇小说,一些论者表明,不仅是小说,更是诗化小说,其中有着鲜明的诗的意象与浓郁的诗的意境。但无论如何,诗化小说首先还是小说,小说的文体要素更为明显。从这个角度看,第2课的新诗与第3课的诗化小说,也形成了鲜明的参照,二者同中有异,异大于同。从“旧诗”到“新诗”,再到“诗化小说”,第一单元的三课在文体上就有相互参照的作用,而又以第2课的新诗这种“青春文体”为主。内容青春、作者青春、时代青春、文体青春,各种有关青春的元素都在第一单元呈现,精彩纷呈。
将如此多的元素整合进“青春”这一主题有何意义?会不会是“想多了”?用一条线索整合一个单元中的多篇课文,这条线索,不仅仅是课文内容的抽绎,是作家、时代背景的共同点,还暗暗反映了文体的演进与比较。如此观照语文课文,不是更有利于我们发掘课文教学内容,更好地完成学习任务群,培养学生的核心素养吗?
参考文章:
温儒敏.统编高中语文教材的特色与使用建议——在统编高中语文教材国家级培训班上的讲话[J].课程·教材·教法.2019(1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