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 宏观经济学的起源(2):教材第一章的问题
- 2026-09-21 13:45:16
继续。关于起源问题,我大概会写5-6篇,争取在国庆节前写完。应该不会烂尾。
昨天的讲稿,其实是我课堂上给学生的讲课过程添加的内容。现在的教材,由于教育部要求使用马工程教材,焉能不听将令?任课教师在指定教材之外,补充空间其实比较有限。
但即便是教材放开,随便教师选用,那本科阶段的宏观教材有什么好的选择吗?我觉得也没有多少,这不是编写教材老师的水平问题。比如,我想选用琼斯编的宏观经济学教材,我觉得他们编写的才大体符合这个时代,但是……
现行的教材第一章,通常不把古典学派宏观经济学的特征、大萧条和《通论》的出版作为主线,而是直接从国民收入核算或宏观经济若干指标讲起。这样安排有利有弊。
我们同学们要明白,很多时候,教材这么编写,不是因为学科的发展脉络是这样,而是为了便于教学和考试。换句话说,方便老师和学生。
人啊,总要有所取舍和选择。经济学,是一门关于选择的科学。教材在编写过程中的目录,其实不仅反映了编著者的偏好,也反映了经济学科本身的特征。
为什么教材这样安排?
主流教材(曼昆、布兰查德、多恩布什,国内的同类教材也一样)是为最大公约数市场写的,第一章讲核算有几个很现实的理由:
考试导向。无论期末考还是考研,GDP、CPI、失业率、平减指数是必考计算题,大萧条不是,萨伊定律更不是。教材服务考核,考核决定教学,这是封闭循环。
注意,我不敢说其他学科是否也是如此,至少宏观经济学就是这样。这个是考试导向或教学导向,而不是问题或实际导向,虽然它自我定位为一门实证科学,但它很多时候没有做到与时俱进,教材一些内容滞后时代很多年。这没办法,因为编教材的人自己的知识更新,也需要时间。如果编著者自己懒惰或者故步自封,那就更麻烦了。
可能有人说,赵老师你这样说,有证据吗?我当然有证据。比如关于货币供给和货币政策问题,现在的宏观本科教材,总体上滞后于 2008 年之后的政策现实,本科生学完了一学期宏观经济学,还是看不懂美联储和中国央行的操作,为什么?因为绝大部分本科阶段的教材,要么不讲货币供给的真实流程和央行、商业银行、企业(家庭)和政府四部门资产负债表变动,要么像曼昆那样,仍然以部分准备金制度和货币乘数为主线,对充足准备金、利率走廊、政策利率目标、央行资产负债表工具讲得少或晚。主要央行越来越以政策利率为操作目标,货币供应量更多是内生结果。结果学生学了一学期 IS-LM 曲线,只会机械复制教材的结论,谁记得牢,谁就能考高分,可那有什么用?都过时了,甚至是错的!
我不是指责这些同行或教材的编写者,大家有时候陷入了一个怪圈。因为任课教师自己做学生的时候就是用这样的教材,等到自己做了老师,如果没有教材选择权,那就只能照着教材讲,哪怕想讲一点新东西,又怕学生考研过程中吃瘪。所以有的时候明知道教材有些内容是错的或者过时了,也得硬着头皮讲,反正大部分学生也听不懂。
我为什么写公众号?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样,我在课堂上讲了 A,但回到家里,总觉得那样不好,还是昭告天下,A 其实有问题。至于学生最后是否被我给绕晕了,我也没有办法啊。
技术依赖。核算确实是后续一切的“语法”:不讲宏观经济学的基本指标的定义,以及名义变量和实际变量,后续的一切没法讲。
知识的去历史化包装。 现代宏观的自我定位是一门“实证科学”,教材倾向于呈现一个无时间、无人物、无争论的知识体系,仿佛这些概念是公理而非两百年争吵的产物。历史被归入“导论里可选的一段轶事”。这一章也恰好是各宏观学派,包括凯恩斯学派、新古典宏观、新凯恩斯甚至后凯恩斯,作为技术框架争议最小的部分。其实宏观经济学教材从第二章开始一直到最后一章经济增长模型,核心争论贯穿始终,这个争论不仅是凯恩斯与古典宏观的争论,而是延续至今。
DSGE 传统的深层影响。 当代主流宏观把自身理解为“应用微观一般均衡”,在这种自我认知里,学科的起源故事(需求不足、非自愿失业)反而有点“立场尴尬”,最好淡化。这未必是教材编排的唯一原因,但可能强化了这种倾向。
那弊端呢?
抽掉了学科的存在理由。
学生学完第一章知道 GDP 怎么算,但不知道“为什么人类需要这个概念”。现代国民收入核算体系是怎么来的?(大萧条的废墟上,库兹涅茨 1934 年为国会做的测算是关键奠基之一。)为什么要区分失业的类型?为什么政府要统计这些?没有答案。
隐蔽的理论陷阱:事后恒等式被当成事前定律。
这是我最想强调的一点。教材第二章讲“S=I 恒等式”时,如果不讲凯恩斯与古典之争,学生天然会推出萨伊定律的结论:“看,储蓄永远等于投资,课本自己说的!”他不知道这个恒等式是事后核算的必然(卖出去的东西必然有人买),而凯恩斯反驳的是事前计划的相等。恒等式本身不是萨伊定律,也不能从恒等式推出充分就业。凯恩斯拆穿的,正是把事后核算的恒等,偷换成事前意愿的相等这一步。
制造“永远正确的经济学”的幻觉。
学生学到“古典二分法”“货币中性”时,不知道这些是被驳倒过一次、又反攻回来的理论,而不是不证自明的常识。他会以为宏观经济学是层层累积的真理,而不是一场仍在进行的、两百年没打完的官司。当然,货币中性也要区分短期和长期:短期非中性,长期近似中性,这是主流表述。
历史素养变成“老师的个人爱好”。
最终老师的授课风格差异很大,抽到爱讲思想史的老师的学生,能够理解“为什么有宏观经济学”;没抽到的,记住十个公式。大家最后都能通过考试,但学科自我理解的核心内容不该由抽签决定。
牺牲了悬念。
好的教学叙事是有悬念的:“一台完美的理论机器”“一场大萧条把它打碎”“一个天才重建了世界”。从 GDP 定义讲起,等于把侦探小说的开头改成刑法条文汇编。
从 GDP 核算讲起,教的是宏观经济学作为一套技术;从大萧条和萨伊定律讲起,教的是宏观经济学作为一个问题。前者产出会算平减指数的学生,后者产出知道“为什么要有平减指数”的学生。理想状态当然是两者都要,而教材目前的编排,是把那个更根本的问题,完全交给了老师的个人兴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