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统一货币”到“货币主权”:中国教材货币认知的进步与局限
- 2026-09-22 07:27:01


从“统一货币”到“货币主权”:中国教材货币认知的进步与局限
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
北京初一学生使用的教材《中华民族大团结》第11页,在讲述秦始皇历史功绩时,于“实行郡县制,推行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统一度量衡”之外,添加了“统一货币”这一内容。这个看似细微的调整,标志着教材编写者对货币与国家政权关系的认知有了实质性推进。在过去的教材叙事中,秦始皇的功绩通常集中于政治制度(郡县制)和文化整合(书同文、车同轨),经济维度的“统一货币”往往被置于次要甚至被忽略的位置。将它郑重列入秦始皇的核心功绩清单,意味着编写者开始意识到:货币统一并非度量衡统一的附庸,而是一个新生政权得以存续和运转的财政命脉。
然而,“统一货币”这四个字所承载的历史重量,远非“统一形制”所能概括。
“统一”的真义:形制统一还是权力收归?
按照通常的阅读理解,“统一货币”似乎只是指将六国各异其形的刀币、铲币、蚁鼻钱,统一为秦国的圆形方孔半两钱。但秦始皇统一货币的真正要害,不在于货币长什么样,而在于谁有权铸造货币。
在秦统一之前,天下至少有七种货币体系并行。货币铸造权分散在各国君主、地方势力乃至豪商手中。秦统一后,将铸币权收归中央,只有秦中央政权才有权力铸造发行货币,其他任何势力无权发行,违者严惩。这才是“统一”的实质含义——不是统一一种形制,而是统一一种权力。货币铸造权归中央,意味着中央政权掌握了动员全国人力、物力、财力的关键杠杆。秦始皇之所以能够北伐匈奴、南伐岭南、修建长城和灵渠等大型国防工程与水利工程,恰恰是因为他掌握了这个杠杆。货币发行服从服务于中央政权的政治、军事和民生保障需要,才使得这些大规模国家行动在财政上成为可能。
教材的局限也正在于此:它添加了“统一货币”这个事实,却没有点明这个事实背后的权力逻辑。如果学生读完这一段,仅仅记住“秦始皇统一了货币的形状”,而不知道“统一货币”的本质是铸币权收归中央、是中央政权对经济命脉的垄断性控制,那么教材的进步就仍然停留在表面。
被忽略的汉武帝:铸币权斗争的第二个关键时刻
教材在讲述秦朝时添加了“统一货币”,却在讲述汉朝时没有提及汉武帝重新“统一货币”。这是一个重大的叙事缺口,因为这个缺口遮蔽了中国历史上关于铸币权的最重要教训之一。
汉朝建立之后,从高祖经惠帝、文帝、景帝一直到武帝初年,中央并未收回货币发行权。各地方藩王、豪强、权臣均有铸造货币的权利,货币在形式、重量、材质上五花八门。文帝时期曾部分收回货币发行权,但在这场斗争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的邓通,在文帝去世后即被旧财阀势力杀害。所谓“文景之治”,从货币权力的视角来看,其实是藩王、豪强、权臣的“盛世”——吴王刘濞凭借境内铜山铸钱,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最终成为吴楚七国之乱的财政基础。文帝五年废除盗铸钱令,允许私铸,实际上是放弃了国家铸币权,使得地方诸侯在经济上具备了与中央抗衡的实力。这不是一个繁荣的中央集权国家的景象,而是一个中央权力被地方经济势力侵蚀的危险局面。
汉武帝即位后,从元狩年间开始进行了六次币制改革,历时二十余年,最终于公元前113年废除了郡国铸币权,专设上林三官统一铸造五铢钱,禁止郡国和私人铸钱,将铸币权彻底收归中央。铸币权收归中央,限制了地方势力的发展,增加了国库收入,巩固了中央集权统治。正是有了这一财政基础,汉武帝才有能力进行对匈奴的长期征伐,并进行大规模国内经济建设。五铢钱由此成为自汉武帝时代直到隋朝七百余年间国家铸币的主要形式。
教材只讲秦始皇“统一货币”而不讲汉武帝重新“统一货币”,在历史叙事上制造了一个危险的暗示:似乎铸币权收归中央是一劳永逸的事情,一旦完成便不再需要维护。事实恰恰相反——铸币权从来不是一纸法令就能永久固定的,它需要持续的、有时甚至是流血的政治斗争来捍卫。汉初七十余年间铸币权从中央流向地方、再由汉武帝重新收回的过程,正是这一真理的历史证明。
货币的政权性质:一个被回避的理论命题
对教材的批评,核心不在于史料取舍,而在于认知框架。有观点指出,教材编写者的局限在于“没有意识到货币的政权性质和主权性质,没有意识到货币是政权动员人力物力、用之于国家重大政治行动、军事行动、重大建设的重要工具”,而“可能仅仅以为货币就是商品交易媒介、财富储备工具之类”。
这触及了货币理论中一个根本性的分歧。主流经济学从市场交易的角度理解货币,将货币视为降低交易成本的工具,其价值来源于交换中的共识。但从国家与权力的视角来看,货币的起源与主权国家的形成紧密相连,一种物品成为货币,关键不在于其材质是金银还是纸张,而在于其上印刻的国家主权标记——货币背后是国家的信用和权威。铸币权是国家货币主权中最核心的组成部分,拥有国际货币地位不仅带来铸币税收入,更使货币发行国享有影响他国货币政策的主动权,并得以主导国际货币和大宗商品的定价权。
从这个视角来看,秦始皇“统一货币”和汉武帝“收回铸币权”,本质上都是国家主权建构的组成部分。货币统一不是经济政策的附属品,而是政治统一在财政领域的投射。一个政权如果不能控制货币发行,就不可能在实质上掌握国家的经济命脉;一个政权的货币如果受到外部势力的操控,它的政治独立就是残缺的。
毛泽东的人民币主权体系:最近的、最具指导意义的经验
在货币主权这条历史脉络上,秦皇汉武固然提供了古老的经验,但离我们最近、最具直接指导意义的,是毛泽东时代建立独立自主人民币体系的实践。
1948年12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在石家庄成立,开始发行人民币。首批人民币印出后,董必武将票样送到西柏坡给毛泽东看,毛泽东说:“人民有了自己的武装,有了自己的政权,有了自己的土地,现在又有了自己的银行货币,这才真正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共和国!”将货币与武装、政权、土地并列,作为人民当家作主的四大支柱,这一定位本身就说明了货币在新中国政权建构中的根本性地位。
但人民币的发行并不意味着货币主权的自动建立。新中国成立之初,货币制度面临的是极其复杂的局面:各解放区银行仍分散发行货币,币值各异;国民党政府发行的金圆券已近崩溃;金银外币在市场广泛流通,投机猖獗。人民政府用了大约一年时间,通过收兑各解放区货币、肃清国民党政府货币、打击银元投机等一系列措施,才建立起独立自主、基本统一的人民币制度。1949年上海的“银元之战”是这一过程中的关键战役:银元投机分子试图用银元与人民币争夺流通市场,人民币对银元的比价一度从1:100暴跌至1:1100。人民政府通过经济手段与行政手段并用,最终使银元价格暴跌,人民币迅速占领市场。毛泽东评价这场斗争的意义“不亚于一场淮海战役”。
人民币主权体系的核心,集中体现在发行权、结算权和定价权三个维度。发行权完全掌握在中国人民自己手中,人民币不与任何贵金属挂钩,也不受任何国际金融资本的控制;结算权方面,到1970年春季广交会,中国已经实现了对英法等西欧国家出口贸易用人民币结算;定价权则通过国家统一组织对外贸易来保障,中国企业有足够的议价能力,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价格敲诈。建立独立自主的货币,完全控制发行权、结算权,这在全世界范围内只有少数几个国家做到。毛泽东时代的中国做到了。
当代回响:“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的货币主权问题
将视野拉回到当下,毛泽东时代建立人民币主权体系的经验,在今天仍然具有直接的现实意义。
当前,人民币已成为我国对外收支第一大结算货币、全球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第三大支付货币,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中的权重位列第三。2025年上半年,人民币跨境收付金额合计35万亿元,同比增长14%。从结算权的维度看,人民币的国际使用已经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然而,在定价权维度上,差距依然显著。全球大宗商品仍以美元计价为主,人民币在贸易中的结算占比尚未推动形成全面定价权。人民币在全球外汇储备中占比约2.12%,远低于美元的57.74%。更关键的是,人民币资本项目尚未完全开放,在岸与离岸市场长期存在价差,削弱了人民币作为资产定价锚的公信力,导致定价权部分旁落。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被明确定位为保障金融安全、支撑人民币国际化的关键基础设施,其战略意义正在于此。
新的世界政治秩序需要新的货币体系来支撑,而新的货币体系的建立,反过来也有力地推动着新的国际政治秩序的建立。两者之间的关系不是先后替代,而是相辅相成、不可分割。不可能指望在旧的货币体系未被打破和消除之前,就建立起新的国际政治秩序。这正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货币维度上的应有之义。
教材添加“统一货币”是一个进步,但这个进步如果停留在“秦始皇统一了货币的形状”这个层面,它就还没有完成它的使命。真正的历史教育,应当让学生理解:货币从来不只是钱的问题。从秦始皇到汉武帝,从毛泽东到今天的人民币国际化,贯穿其中的是一条清晰的线索——谁掌握了货币的发行权、结算权和定价权,谁就掌握了国家主权的财政基础。秦皇汉武离我们太远了,毛泽东时代建立人民币主权体系的经验,却近在眼前,具有直接的指导意义。在反击国际金融资本、争取新的国际货币秩序的过程中,这份经验必须被认真对待,而不是被淡忘或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