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私秘发了这样一篇文章,他说莫言《红高粱》抄袭小学课本第一课:
他说语文课本中有这样一句话: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一”字。啊!秋天来了。
《红高粱》中有这样一句:
秋风起,天气凉,一群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个“人”字,等等。
这就是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葛维屏提出的“证据”。
我有颇有些疑惑:到底是这位作家不懂小说叙事,还是有意歪曲、借着鉴抄蹭热点?
如果要把这简单的一句搞明白,需要把小说中一整段叙事列出来,我们来一起看看。
父亲在墨水河里玩过水,他的水性好像是天生的,奶奶说他见了水比见了亲娘还急。父亲五岁时,就像小鸭子一样潜水……父亲知道,墨水河底的淤泥乌黑发亮……秋风起,天气凉,一群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个“人”字,等等。高粱红了,西风响,蟹脚痒,成群结队的……父亲听着河声,想着从前的秋天夜晚,跟着我家的老伙计刘罗汉大爷去河边捉螃蟹的情景。北斗勺子星——北斗主死,南斗簸箕星——南斗司生、八角玻璃井——缺了一块砖,焦灼的牛郎要上吊,忧愁的织女要跳河……刘罗汉大爷在我家工作了几十年,负责我家烧酒作坊的全面工作,父亲跟着罗汉大爷脚前脚后地跑,就像跟着自己的爷爷一样。
这一段中学生读起来毫不费力的文字,却包含了复杂的叙事技巧,老师得做点功课才能讲明白,学生是否能掌握这种写作技巧,那要看他们的悟性了。
莫言是“讲故事的人”,他的小说在很多叙事者之间转换,以上面这段话来说:
第一是全能叙事者。小说家都是全能叙事者,说评书的也是,他们无所不能,他们可以知道一个人的前世今生,甚至死后还可以“关公显圣”“定军山诸葛显圣”。上面这段中,“奶奶说他见了水比见了亲娘还急”,“我”并未见过奶奶,但是作家这样写,让人觉得真是可信,这就是奶奶说的。这就是全能叙事。
第二突然转到了父亲身上。“父亲知道……”,由他来告诉读者在墨水河里畅游是什么感受。
第三再次转换,这时候“我”出现了。那句“秋风起,天气凉”文末有“等等”两个字,这两个字是非常重要的,决不能忽视。因为这时候叙述者已经不是“父亲”,而是“我”。父亲在1933年的墨水河的秋天里畅游,1983年的孩子也可以在墨水河里畅游。抓出小学一年级入秋开学第一课的句子,这种时空的转换,瞬间让我们想起了小时候光腚下河的场景。
第四次转换,又到了父亲身上。父亲“想着”抓螃蟹的趣事,什么“北斗南斗”,“焦灼的牛郎要上吊,忧愁的织女要跳河”,这也许是高密民间的歌谣。
第五次转换,又回到了全能叙事者在说话,介绍罗汉大爷。
平庸的小说首先输在叙事技巧上,或者说它们只有一种叙事,就是用全能视角平铺直叙,这是不懂作文要“曲达”,要曲径通幽,要千方百计牵着读者的思绪。实际上高明的说书人都不止一种技巧,比如袁阔成说《三国演义》,袁老经常自己跳出来,对人物品头论足,这让这部评书成了难以逾越的经典。
莫言小说有着强烈的主体意识,就是“我”的叙事视角不断干预小说的发展,“我”可以臧否人物,可以让历史和现实交汇,我可以击节赞叹,甚至自惭形秽,剖析自己的灵魂。
上面这段文字的高妙之处,就在于时空的穿梭,两个完全不同时代的少年的感受,出现在同一个情境之中。
“等等”两个字,是需要读者去填充的,如果你愿意,随你填充什么。
我想了好久,不记得一年级学了什么课文,只记得上学第一课是学五个字,有两个字很难写,这个一辈子不忘。
我倒是记得这样的话: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没看见,打个王八蛋。这是最初的童谣记忆。
还有这句:哎呀我的天儿啊,破鞋烂脚尖啊,老师要我交学费啊,我说没有钱儿啊!这是上学后的。
还有比较复杂的:
大麻子有病二麻子瞧,三麻子抓药四麻子熬。五麻子买板六麻子钉,七麻子挖坑八麻子埋。九麻子坐炕哭起来,十麻子问你哭啥啊?他说大麻子有病我没来。深深地挖,高高地埋,别让大麻子蹦出来!
我也不知道这个民间童谣有什么意义,也许它没什么意义,也许它悲伤、幽默、乐观并存,很有意义。小说家可以据此编一个更有意义的故事。
我的“填充”肯定不行,不符合相隔五十年的秋天的意境,倒是有点符合“父亲”的心理活动,“焦灼的牛郎要上吊,忧愁的织女要跳河”。
但是绝不能填充这种句子: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这是王实甫《西厢记》中的唱词。同样是秋天,同样是北雁南飞,但这词和小说叙事完全不搭。而这段词,是从范仲淹《苏幕遮》中来的: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唯一的不同,是王实甫把思念改造成了“执手相看泪眼”的别情。
当然,葛维屏可以说王实甫是在抄袭范仲淹,不过这种标准,会导致中国古典诗词无一不抄。
上面这两段语言,适合出现在哪里呢?我找了一个归宿,余华的《古典爱情》,这篇小说有着大量的古典诗文的意境,然而余华用这种语言诠释了“古典爱情”的真相:相思可以,一动真格的就“不灵了”。古代小说中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最终成了“大团圆”的说谎文学,余华对此给予了毫不留情的揭露,他告诉了人们真相。
世界范围内,小说为什么会取代诗歌,独坐文学体裁的第一把交椅?因为它全景式地展现社会生活。社会生活的丰富性,又是由语言来决定的。小说语言具有无与伦比的丰富性,它可以阳春白雪,可以下里巴人,可以庙堂之上,也可以李逵一般的“贼厮鸟直娘贼”。试想官老爷一本正经地审案,拼命三郎石秀就大骂“你这个给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这样的语言该多么有趣?试想朝廷的圣旨刚刚宣读,李逵就大骂“你家皇帝姓宋,我家哥哥也姓宋”,该是多么痛快?
小说就是千方百计领着你走进光怪陆离的生活,小说家总是让你以为他说的是真的,为此他们总是绞尽脑汁,变换叙事方法。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屋手记》,就是写“我”发现了一个人留下的手稿,然后又以手稿来转换成“我”的叙述,让读者身临其境西伯利亚苦役犯的境遇。和这种叙述一模一样的,有肖洛霍夫的《一个人的遭遇》,还有余华的《活着》。当然,你可以说后面两个人都是“抄框架”。
莫言小说语言的特点,是他在不同时空的反复穿梭。人类文明是由语言组成的,可以说语言就是文明本身,忘记了语言就忘记了历史。莫言小说语言,杂糅了政治语言、官方语言、民间语言,甚至歌谣谚语歇后语,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如果只顾情节,那是错过了太多风景的。唐小林不是动辄说莫言小说“注水”么,那么他更适合看点情节热闹的武侠言情悬疑侦探,何必读莫言呢?
最后再举一个例子。莫言的《欢乐》,这篇小说是用第二人称“你”的方式,向读者叙述了一个生活贫困、社会地位低下、多次高考失败、极度不被人尊重的农村青年的心路历程,他最终走上了喝农药自尽的路。
经历过高考的人都熟悉这种心路历程。小说中的“你”一直处于一种混乱的联想之中,中学生的心路是什么呢?大概最接近他的生活的,就是他课本中的语言,语文的、历史的、地理的、政治的,当年我可是睡觉做梦都在背诵英语课文的,语文课本中我最讨厌的就是“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
《欢乐》这篇小说,有着大量语文课本中的用词,更有电影名称、各种言不及义、语无伦次,小说的早期版本中,这些地方都在下放点出了重点号。后来的版本不见这些重点号了,大概是编辑觉得没必要:上过中学的读者如果细心读来,自然会发现他们,从而会心一笑的。
意识流小说,就是难在这个地方,作家必须要捕捉人物内心流淌的语言的珠贝。
比如小说的开头,“蓊蓊郁郁”,这是来自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这不是作家想不出更贴切的词,而是一个中学生的意识流。还有面如敷粉、鬓若刀裁这种评书语言。

还有:今夜星光灿烂。气急败坏声嘶力竭。
再看这一句:等价交换,礼尚往来这种语无伦次。
我以为后来的版本去掉这些重点号是对的,重点号会导致阅读时眼睛的不公平,当然这让葛维屏有了“鉴抄”的空间,也给唐小林提供了挑病句的“证据”。
我不知道“文学私秘”是不懂的小说的叙事,还是有意在带节奏,或许两者都有,这叫相互促进,水到渠成,顺理成章,高山滚鼓,门户大开,暴露无遗,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