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课本里的《桂花雨》,藏着一个四岁孤女的身世
- 2026-09-22 20:03:21
我头一次讲琦君《桂花雨》的时候,觉得她写的桂花雨太美了。我是北方人,其实没太见过桂花,近年十一时去了一趟浙江才有了意外收获。我去浙江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给同学们录一段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视频,我在追寻鲁迅的足迹中顺便看到了另一个作家琦君的童年一角。
到了浙江我发现,不仅仅是杭州,绍兴也是满地桂花,我想温州肯定也是。我对桂花雨这篇课文有了真切实感,满城浮动的暗香,那金粟满枝的模样,让我清楚地意识到,桂花雨不是想象。
琦君写《桂花雨》的时候,已经快六十岁了。

她人在台湾,离开浙江温州的老家将近三十年。两岸不通音讯,信寄不出去,人也回不来。一个人回不了家的时候,记忆就会变得格外清楚。老家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下摇花的小女孩,厨房里忙着做桂花糕的母亲——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放到最后,就成了文字。
所以那场桂花雨,其实下了半个世纪。
1917年,浙江温州瓯海瞿溪镇,潘家添了个女儿,取名潘希真,小名春英。
可她的命运一开场就往下坠:一岁丧父,四岁丧母。亲生母亲咽气前,把春英和哥哥托付给了伯父潘鉴宗、伯母叶梦兰。伯父是军人出身,伯母却有一身软肠。他们把她养在潘宅里,请先生教《诗经》、教唐诗、教《四书五经》。别的孩子还在疯跑,她已经坐在廊下背“关关雎鸠”。
所以我明白了,琦君的文章为什么那么静、那么柔?是一个早早就失去父母的孩子,被书本和养母的疼爱,一点点喂出来的。
然而命运并没有就此收手。比她稍大的哥哥去世了。哥哥是她童年里最亲的人,送过她一只小金盒。哥哥走了,金盒子留了下来。
琦君一辈子写哥哥,其实写的都是同一件事:你怎么还不会长大,就已经要学离别了?
她后来在散文里反复回到那只盒子、那间老屋、那棵玉兰树。别人写回忆是怀念,她写回忆,是抓着不让一个人消失。
高中之后,她直升杭州之江大学中文系,师从夏承焘——词学宗师。跟这样的人读书,最容易把句子写“巧”。但琦君没有被教巧,她被教“真”。
所以她的散文:不堆典故,不耍机锋,像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桂花、晒梅干、泡春酒,说着说着,你就鼻酸了。
那琦君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我从没想过《桂花雨》里做桂花糕、酿桂花酒、温柔能扛事的母亲,不是她的生母,而是她的伯母叶梦兰。
琦君自己到八十几岁才在书里说出来:我写了几十年的母亲,其实是对我天高地厚之爱的伯母。有些身份是血缘给的,有些身份是一粥一饭、一桂一香养出来的。

1949年,她离开大陆去了台湾。1950年,有个年轻读者因为喜欢她的文章,开始跟她通信。他比她小4岁,叫李唐基。后来他们结婚,一走就是五十多年。李唐基不像什么“大人物”,他愿意当她第一个读者、第一个编辑、第一个推销员。1977年,她随丈夫去美国新泽西;晚年又回到台湾。
2001年秋天,84岁的琦君终于回到阔别50多年的温州老家。五年后,2006年6月7日,琦君在台北去世,享年90岁。
琦君的散文,写的其实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笔尖落下的地方,就是她回不去的故乡。
她通过写作回家了。
她用写作把故乡钉住。写桂花,是写伯母的手;写金盒子,是写哥哥;写摇花乐,是写自己那个还没被时代拆散的童年。
台湾的桂花也香,但花是一样的花,树不是一样的树。人,却永远不是那个站在桂花树下的母亲了。琦君写的从来不是桂花雨——是一场,下了一辈子都停不下来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