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风雨花自开

作者：李文学

春节前，挚友吴长云塞给我八盆盆景。我把它摆在阳台，今早刮大风，花儿在玻璃后面晃，叶子拍得窗棂啪啪响。我忽然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跟着节奏走：“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那是老吴的调子。

八年前的那个春天，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我跟残联领导去村里慰问，车在泥路上扭秧歌，最后陷在一户人家后门口。村干部喊：“到了，就是这儿！”我抬头一看——朝南的正大门关得紧紧的，反倒是朝北的后门虚掩着，像个不好意思见人的后生。

进了门我才愣住。哪还有什么院子，两排屋子的夹缝里，全被花盆挤满了。一百多盆花，被雨水浇得精神抖擞。月季红得像刚点着的火，文竹的叶子翠得要往下滴水，五针松的针叶上挂满水珠，亮晶晶的，像无数只刚睡醒的眼睛。

老吴就坐在这片花海里，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看见我们，他咧开嘴笑着，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开了。那时候他五十二岁，肢体二级残疾，两条腿瘦得像晒干的柴火棍子，可那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正门堵了，怕你们踩一脚泥。”他指指正门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像个小锤子，咚的一声砸在我心上。

原来不是不想开正门，是那些花，把路给占满了。

老吴的故事，是泡在苦水里的。1982年，他还在念初二，是个挺拔的小伙子。忽然有一天，腿脚就不听使唤了，医院诊断是小儿麻痹症。这病像一场倒春寒，把他整个人都冻住了。家里穷，没钱治，只能看着肌肉一天天萎缩，最后连自己的上半身都撑不起来。他退了学，天天在家里哭。听着门口田埂上放学的孩子嘻嘻哈哈跑过去，那笑声像玻璃渣子，扎得他满脚都是血。

“那时候真不想活了。”那天在后门口，他剪一根石榴的枯枝，红着眼跟我说，“可我一回头，看见娘背着我整天抹眼泪，我就想，还得活。”

活，就得活出个人样来。他让路过的小学生把课本借给他，在那间暗得白天也要开灯的小屋里，用六年时间，把初中高中的课全啃完了。没人教，就请孩子们讲，自己对着例题一遍遍算。草稿纸攒了厚厚一摞，字写得比印刷体还工整。“别人用腿走路，我用脑子走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放着光芒。

1985年，邻村猪鬃厂的老板看中了他字写得好，脑子活，招他去当核算员。他把车间管得井然有序，产品分档清清楚楚，年年都是先进。晚上回来，他接着啃书，自学湖北师范学院的函授教材，那盏小台灯，常常亮到鸡叫头遍。厂长说：“吴长云虽然坐着，但比站着的人有骨头。”

可老天爷好像就爱跟这个硬骨头较劲。2001年，厂子倒了，他又没了工作。那段日子，他整天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发呆，像一尊褪了色的泥塑。直到有一天，邻村的朋友要去如皋买树苗，顺便带上了他。

就是这一趟，他在花卉市场里，找到了另一种活法。

起初只是养几盆吊兰、绿萝，后来是五针松、罗汉松、枷罗木、石榴……买不起专业工具，他就用铁钳自己改；不懂怎么治虫，他就跑书店翻书，上网查资料，开着那辆破残疾车去请教种花的老把式。最难的是搬花盆，花越养越大，盆越养越沉。没办法，他就蹲在地上，靠两只胳膊拽着盆沿，一米一米地往前挪。膝盖上的皮磨破了，结了痂，没几天又磨破了。

浇水得用小桶，半桶半桶地拖。一百多盆花浇完，腰就像断了一样。夏天的中午，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油，他蹲在花盆中间，后背上的汗碱画出一幅地图。冬天的水冰得像刀子，他的手裂开一道道口子，缠上胶布，接着干。

“谁叫它们跟我有缘呢？喜欢呗。”他说话时，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上下翻飞。他的手枯瘦如柴，却灵巧得像猴摘桃，能把乱糟糟的枝条盘扎成好看的模样。铁丝在他手里像跳舞的丝线，绕着枝干慢慢弯，像是在雕刻日子。汗水顺着他脸上那道道沟壑往下淌，砸进土里。可你看他的眼睛，亮得跟花盆里沾着露水的花瓣似的。

现在他的院子，就是一个浓缩版的春天。两百多盆花木，一年四季都不重样。常有城里人专程跑来看花。去年秋天，南通来的花商一眼相中了他的手艺，一口气买走了三十多盆。老吴捏着那一沓皱巴巴的钞票，笑得像个刚拿到压岁钱的孩子：“原来我也能养活自己。这些花啊，就像要嫁出去的女儿，心里舍不得，又替它们高兴。”

今年春节前，我又去看他。草长莺飞，他一手拄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小板凳挪步，一手拿着剪刀修枝，忙得满头大汗。看见我，他更是乐不可支，竟哼起了歌：“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歌声飘在满院的花香里，我忽然觉得，这个靠小凳子挪动的男人，他的根扎得太深了，深到能触到大地的筋骨；他的枝伸得太长了，长到能抓住阳光的衣角。

院子里的石榴红了，像一个个小灯笼，在夏末的风里晃。老吴坐在花丛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身后，那扇朝南的正门，终于大敞着——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这满院的繁花，硬生生给顶开的。

“以前总觉得，腿废了，天就塌了。”他摸着一株刚成型的黑松，手指轻轻拂过针叶，像抚摸自己的孩子，“现在明白了，风雨来了，你就得学着在风雨里扎根。”

是啊，扎根。在石缝里扎根，在贫瘠里扎根，在每一次能把你压跨的疼痛里扎根。然后，开出花来。

如果是我，也要像他那样，在风雨里，开出自己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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