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课本 006 | 草芽尖尖:四季是从一句叠词开始的

「重新读懂语文课本」第 6 期 ·《四季》欢迎回到教室。我是荷喧，你当年的课代表。

一

这篇课文当年是分角色朗读的。

老师把教室分四组：一组春天，一组夏天，一组秋天，一组冬天。轮到自己那组，要站起来，替草芽、荷叶、谷穗、雪人「说话」。全班念得最响的一句，永远是最后那句——因为冬天要说「我就是冬天」，比前面的「我是」多一个字，多出一股理直气壮。

四组人念完坐下，一年的四季就在一间教室里走完了。那时候觉得这是游戏。后来才知道，那是我们上的第一节「物候课」，也是第一节「代言人课」。

二

草芽尖尖，他对小鸟说：「我是春天。」荷叶圆圆，他对青蛙说：「我是夏天。」谷穗弯弯，他鞠着躬说：「我是秋天。」雪人大肚子一挺，他顽皮地说：「我就是冬天。」

当年是「背诵全文」。四句话，四个季节，四个发言人。

三

讲三个机关。

第一个机关：每个季节只派一个代表，而代表的选择极准。春天不用桃花用草芽——桃花是盛放的春天，草芽是刚开始的春天；夏天不用西瓜用荷叶；秋天不用落叶用谷穗——落叶是暮秋，谷穗是丰收的秋。这篇课文在教一种思维方式：认识一个庞大的东西，先找到它最小的、最有发言权的那个部分。这个本事，成年人叫「抓重点」。

第二个机关：每个代表都带着一个身体动作。草芽「尖尖」是站着的，荷叶「圆圆」是摊开的，谷穗「弯弯」是鞠着躬的，雪人「大肚子一挺」是得意的。尤其「鞠着躬」——谷穗越饱满，头垂得越低。课文没说这是谦虚，它让你自己长大以后慢慢懂。

第三个机关：语气是递进的。春天、夏天、秋天都规规矩矩说「我是」；只有冬天说「我就是」——多一个「就」字，是顽皮，是抢答，是不容商量的自我介绍。一个「就」字，让冬天从四季里跳出来。写作里这种最小的改动往往最见性格，课文用一页纸给孩子们演示完了。

四

如今再读，你会发现成年人和四季的关系变了。

小时候，四季是长在身体上的：夏天有蝉和井水镇的西瓜，秋天有桂花和新米，冬天有冻疮和围巾。如今的四季是手机推送的：「明日降温」「高温预警」「秋裤提醒」。季节还在轮转，但我们和它之间隔了一层屏幕，再没有哪样东西会跳出来对我们说「我是秋天」。

再读谷穗那一句，味道也全变了。二十岁读「鞠着躬」，以为那是 deference，是低头认输；四十岁再读，才知道穗子弯下来是因为满了。人到中年开始理解这种弯：不是委屈，是装得太满。而「大肚子一挺」的雪人则提醒我们另一件事——那种「我就是」的笃定，大多数人毕业后就用得极省，省到简历上都不敢写。

课本当年把这些全摆在一起了：刚开始的春天、饱满到弯腰的秋天、理直气壮的冬天。它哪里是四季，它是一整个人生的排练。

五

留一个问题给你：

如果现在的你要替自己此刻的人生选一样「代言人」——像草芽代言春天那样——你会选什么？

欢迎在留言区写下它。下期我们去二月的天底下，看一群放学后的孩子放风筝。

落墨

本期手书：「谷穗弯弯，他鞠着躬说：我是秋天。」

十三个字，我重点写「弯」和「躬」两个带弯钩的字。写弯钩有个讲究：收笔前那一顿要有重量，弯才压得住——轻飘飘的弯，是绳子；沉下去的弯，才是鞠躬。上句四字墨稍重，下句渐淡，像穗子低头时天光斜过来。毛笔兼毫笔，半生熟宣，一得阁墨。

顺手说一句：写带钩的字，顿笔那一下别怕慢。生活的道理也一样——弯得下去的人，都是顿得住的人。

二零二六年九月十九日荷喧于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