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印岩碑记》:从小学课本熟知的和氏璧,读懂二十九军军人写给祖国山河的一封情书
- 2026-09-23 08:11:14
在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后人群里,有一篇碑文始终引起大家的共鸣。这是 1944 年抗战最艰苦的岁月里,一名出身二十九军的老牌抗日军人,驻守鄂北深山八年,以笔墨为刃、以山河为纸,写给祖国大地最赤诚、最温柔的一封情书。
小学课本《完璧归赵》,让我们熟知和氏璧的故事。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千古传说的源头荆山抱玉岩,也就是玉印岩,藏着一块民国抗战残碑。
这块留存于荆山溶洞中的民国残碑,由许长林撰文、张子衡监修、高金铭书丹,将军人的守土壮志与家国期许,永久镌刻于山石之上。如今我们读到的完整碑文文本,是许长林将军之子许钟灵亲笔书写的。

一、《玉印岩碑记》原文碑文
石抱璞又名抱玉,和氏得璧处也。《史记》《汉书》典策闻及之,而未立传,其记载较详者故见《韩非》。序撮其言曰:周时楚人卞和得玉璞于荆山,献之厉王。王使玉尹相之,曰石也。以为谩,则刖其左。复献之,玉尹相之曰石也,又以为谩,则刖其右。及文王即位,和抱璞而哭三日三夜,泪尽继之血。人问之,对曰:宝玉而名之曰石,贞士而戮之以谩,此臣之所以悲也。乃使玉人琢之,果得宝焉,名之璧玉。唐宋《通典》《寰宇记》复指而实之。
方志谓和氏故宅及庙在前,左隔流山峰峦,今已乱石荒芜,遗迹难寻。若踞荆山之阳,轩宏天成,佛像俨然。下临清流,中有和氏钓矶石,上为龙洞,深可半里许。方田其精缀,似非人工所可及。隔流山密叠翠,其嶐然立者为凤凰台。诸父老云:和氏尝登台对岩长鸣,悟而得璞。岩内佛座下其穴,遗迹宛在。
抗倭役既七稔,余督师防荆,驻于斯。古迹之湮没也,请提记以彰幽光。噫,吾家易水上,萧萧风云,今犹在也。横暴未除,曷敢以不急之事相尚哉。然和氏虽被刖而志未尝夺,卒以坚苦通其诚。盖凡慷慨贞烈之士,不惜其躯而建不朽之业。精诚磅礴之气,有足多者。是以应其请而为题记,并题其额曰玉印岩,以视夫贪逸懦立而不全其终者。其于和氏犹若何耶。
地名悉沿方说,抱璞二字意轶胜俗,则以玉印名,盖以璧入秦为玺而实之。姑存旧闻,述轶闻,以俟国土光复。若此璧之无瑕而待考焉。是为记。
中华民国三十三年四月
陆军中将 许长林 敬题
青海抱罕 张子衡 监修
山东蒲台 高金铭 书丹

二、《玉印岩碑记》完整白话文译文
石抱璞,又称为抱玉岩,是当年楚人卞和获得玉璞、进献宝玉的地方。《史记》《汉书》等历代史书典籍,都曾提及卞和献玉这件事,但是并没有专门为卞和单独立传。关于此事记载最为详尽完整的,出自《韩非子》一书。摘录书中内容记述:周朝时期,楚国人卞和在荆山之中发现了一块内含美玉的璞石,便将它献给楚厉王。厉王派遣宫中的玉匠鉴别这块石头,玉匠查验后说这只是普通石头。厉王认为卞和存心欺君撒谎,于是下令砍去了他的左脚。
后来楚厉王去世,卞和再次捧着这块璞石进宫进献。新任君王依旧命玉匠查验,玉匠仍然判定只是石头,君王又认定卞和欺君罔上,再次降罪,砍去了他的右脚。等到楚文王即位执掌国政,蒙受冤屈、身残志坚的卞和,抱着这块无人识得的玉璞来到荆山之下,连续痛哭了三天三夜。他的眼泪全部流干,最后眼中流出了鲜血。
旁人见此情景十分不解,上前询问他痛哭的缘由。卞和回答说:我之所以极度悲痛,并不是因为自己被砍去双脚、身受酷刑,而是因为世间珍贵的宝玉,被世人错认成普通顽石;忠贞正直、心怀赤诚的士人,被污蔑成欺君说谎的奸佞之人,这才是我心中无尽悲苦的根源。楚文王听闻这番话后,心生感悟,立刻派遣技艺精湛的玉匠雕琢打磨这块璞石,果然从中雕琢出一块绝世美玉,于是将这块宝玉命名为和氏璧。
唐代、宋代的《通典》《太平寰宇记》等权威典籍,都再次记载、佐证了这段史实,印证了卞和献玉的真实事迹。当地的地方志中记载,卞和的旧日居所、祭祀他的祠庙,原本就在此地前方、隔山临水的位置,只是历经岁月变迁,如今早已荒废,只剩乱石荒丘,旧时遗迹的完整样貌早已无从考究。
如今荆山南面的这片区域,山势开阔、殿宇轩敞,浑然天成,山中佛像端庄肃穆、仪态规整。岩壁下方紧邻清澈的溪流,溪水之中留存着传说中卞和垂钓休憩的矶石。山体上方有一处龙洞,洞窟纵深大约半里,幽深静谧。山间田地与奇石错落排布、精巧相连,纹理规整、布局精妙,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人工雕琢修筑所能达到的水准。
溪流对岸的山峦层峦叠嶂、草木苍翠,山势巍峨高耸的高台,便是凤凰台。当地世代居住的父老乡亲口口相传:当年卞和曾登临这座高台,对着山崖静心感悟、凝神自省,最终悟得天机、寻得美玉璞石。山崖之内、佛像基座下方,还留存着当年的洞穴遗迹,旧址清晰可寻、依然尚存。
时至今日,抵御外敌的战事已经持续七年之久,我奉命统领军队驻守荆山这片地域,行军驻防之时,便驻扎在这座古迹之旁。眼见千年古址历经战乱、岁月侵蚀,日渐荒芜湮没,无人记载传承,当地人士恳请我撰文作记,以此记录古迹渊源、彰显先贤遗留的光辉事迹,让千古佳话不被埋没。
哎,我的故乡在易水之畔,古时壮士悲歌赴义的风云气节,时至今日依旧令人心生敬畏、历历在目。如今外敌横行、暴虐未除,家国危难尚未平息,我又怎敢将记述古迹、传承先贤气节这件事,视作无关紧要的闲事、懈怠敷衍呢?
回想卞和的一生,他两遭刖刑、身体残缺,却始终坚守本心、不改其志,从未因酷刑冤屈动摇赤诚之心,最终凭借坚韧不拔的毅力与矢志不渝的忠贞,让世人知晓了自己的赤诚肝胆。自古以来,所有胸怀大义、气节慷慨、坚贞不屈的忠义之士,都甘愿舍弃自身安危、不计个人得失,以此成就流传千古、永不磨灭的功业。他们身上磅礴浩荡、至诚至坚的精神气节,是世间最值得称颂、值得后人效仿的宝贵品格。
正因如此,我应允了众人的恳请,为这座古岩撰文题记,同时亲笔题写匾额,将此地命名为“玉印岩”。以此警醒世间之人,警醒那些贪图安逸、怯懦畏难,无法坚守初心、不能善始善终的人,让他们对照卞和的忠贞坚毅,自省自戒。对比卞和的坚守与大义,世人的懦弱懈怠,何其惭愧。
此地的诸多名称,全部沿袭历代方志的旧有记载。“抱璞”二字意境高远、意蕴深厚,远超寻常俗名。而我之所以定名“玉印岩”,是因为当年这块绝世和氏璧,后来流入秦国,被帝王奉为传国玉玺,成为皇权象征,故此以此为名贴合史实。
我暂且沿袭旧有的史料记载,整理收录这段流传千年的轶事佳话,静待他日家国安定、国土光复。如同这块无瑕美玉一般,先贤忠贞不渝的气节与这段千古往事,留存于此,等待后世之人细细考究、永久传承。特此撰文,是为记。

注:石碑原本刻有完整的十七行碑文,因石碑历经近八十年风化,部分边缘文字已漫漶。
三、许钟灵:关于《玉印岩碑记》碑文的几点说明
许长林是我的父亲,七七事变时,任第二十九陆军第 37 师副师长,驻守北平。事变后,率部南下参与了一系列抗日战役,最后依战略部署,驻扎在湖北襄樊市南漳县金镶坪村,长达八年之久,任 33 集团军第 77 军179师师长。
我于1943年六岁随军住在金镶坪,曾进过玉印岩山洞,见过先父所立之碑。2008年夏携妻重访金镶坪,并亲录碑文。返美后,由妻王玲(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会员)写短文抒怀,以志此行。
关于许长林将军之碑文的几点说明:此碑石料为灰色略带暗绿,一人多高,1 米多宽。是刻在明代一个石碑的反面,明代的碑文已看不清。此碑曾经断过,后用水泥重接上,每一行字上端均有三四个字被水泥覆盖。碑文虽有缺字,但全文意思已经清楚。
此碑文开头讲到和氏璧的历史,但我以为更重要的是在抒情。一是抒爱乡之情,守土一方长达八年,且为抵御外寇,对这方乡土这方百姓心怀无限深情,流露在文字之中:“方田其精缀似非人工所及”。二是抒尊崇古贤、保护古迹之情:“古迹之湮没也,请提记以彰幽光”。三是抒为国尽忠之情:“吾家易水上萧萧风云今犹在,横暴未除,敢以不急之事…… 凡慷慨贞烈之士不惜其躯而建不朽之业”。四是抒体恤属下代为抒怀之情:“精诚磅礴之气有足多者,应其请而为题记”。五抒宏愿,望祖国早日光复:“以玉印名,盖以璧入秦为国玺…… 以俟国土光复,若此璧之无瑕”。
先父乃北京人士,却在鄂北十万大山中守土八年;先父英勇抗倭,竟驻守在古先贤卞和的家乡;先父乃一个职业军人,却留给后人这样一篇文情并茂的碑文。绝非巧合,而是历史的杰作!
四、许钟灵:访问湖北南漳玉印岩手记
那年我六岁,父亲觉得我长大了,接我去随军。七七事变后,父亲率部一路南下至鄂西北山区。依战略部署,这一带有大量驻军(第五战区),形成由陆路进川的铜墙铁壁,得以保住中国的半壁江山未遭日寇蹂躏。于是我也就有了在十万大山中生活的经历。近年来这些深藏的记忆常常跳出来,成了我这个古稀老人口中的故事:师部天天开饭都有一盘炒鲜木耳,木耳是从后山枯木杆上摘下来的;老百姓出门不带钱,只带几缕蚕丝,蚕丝是金黄色的;抗战胜利后,离开湖北进入河南,我很惊讶,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大的平地?童年的我原以为抬眼之间除了山应该还是山。
借着现代科技的便利,我时常上网浏览,也经常搜索湖北、襄樊、南漳,赫然看见石刻《玉印岩碑记》,陆军中将许长林题。是家父的文字,古朴、粗犷。石刻下有山洞,对了,记得村口是有个山洞,洞里有家父题字的石碑,三表哥带我进去看过。家父也曾说过,在他劳改期间,政府去调查过这个碑,他还因为这个碑文受过表扬。碑文究竟写了什么?
2008 年暑假,终于能够携妻前往。当年师部所在的村子,我还记得那湖北口音,只是不确定是 “金象坪” 还是 “吉祥坪”。当我把这个读音说出来后,出租车司机笑了,把握十足地告诉我是金镶坪,古名卞家村,村口有洞,是当年发现和氏璧的地方。
近乡情怯,我俩都控制着激动的心情,汽车停在洞口,抬头就看到玉印岩那三个苍劲的大字及家父许长林习惯的签名。山洞前面那条梦中的小漳河,当兵的在河中捞过鱼。一个苍翠的小山包与洞口隔河相望,那是落过凤凰的凤凰台。我们转身进洞,抚摸着那块一人多高的石碑,像是亲近着先父。
回想起来,除了他离世时我为他穿了那件中山装之外,几乎从未和老父亲亲近,只有金镶坪是个例外。当年父亲派人把我接到身边随军,我六岁,瘦瘦小小的。高大的父亲一把抱过我,后来坐下来和姐姐说话,我一直坐在他的腿上。我有点怕,不敢动,而他一定是舍不得把我放下来,不知持续了多久,我一直未曾离开他的膝头。金镶坪那一幕定格在 65 年前。此刻我抚摸着先父题写的碑,老泪纵横,这一幕定格在 65 年后的今天。清洗了石碑,含泪抄了碑文。返美之后,妻子王玲撰文,记下此次寻访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