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朗克记得有这样一段教诲:
“在慕尼黑中学时,赫尔曼·穆勒老师曾给我讲过一个道理,那个画面至今仍在我脑海里萦绕。‘每当你要评判别人,’他告诉我,‘要记住,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么好的条件。’”
普朗克曾经在柏林物理学会演讲时说过这样一番话:
“请不要把所有的荣誉都追逐于个人的头上,被时代所塑造出来的科学家,不是为了凌驾于没有享受过同等资源的他人之上,而应该运用这些知识来帮助他们。”
他在晚年回顾一生的《科学自传》里也说过这样的感悟:
“因为拥有知识而看轻别人苦难的人,就会失去做人的根本,躲在成功高墙向外张望中嘲笑跌倒的人,最终也会失去灵魂的重量。”
我们一度以为这些都是普朗克的谦虚,也是他活在这个残酷世界里需要的姿态,但看来不是。因为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出来说:你之所以失败,你之所以痛苦,你之所以困于今天的绝境,那是因为你过去努力得不够,你应该更拼命才对。
这种论调让我们丢失了对历史和社会真实的体感,对运气的无视导致我们用努力这种说辞来巧妙地进行自我恭维。在二战后的哥廷根,那些对自己的成功自我感觉良好的人,都可以问流亡至此的普朗克一个问题:你的成就,真的只是因为你的天赋和努力吗?
在1945年的战火中,我们目睹普朗克这样曾经显赫的科学巨匠轰然倒下。这是因为他们不努力么?我想,在纳粹暴 政前苦苦守护自己尊严的他们,应该付出了那个时代之中最大的努力。那么,为什么这一次努力没有奏效呢?因为这从来就不是努力的事。
普朗克从被炸毁的老宅逃往哥廷根的列车上,看着窗外飞速而过的废墟说:“我现在之所以拥有这点可怜的安宁,乃是因为我刚好逃过一劫的结果。”列车到站,他之前的一切成就瞬间变得毫无意义。
那些幸存者用努力来自我恭维,作为自己幸存下来的解释,说多了自己也相信了,就把运气发展成为一种宗教。仿佛这个世界上当真有什么绝对的公平,只要你在神坛前献上汗水,命运就必然回报以成功。
没有什么公平,没有什么天道酬勤,他们的错误是忘了自己身在历史的电梯之上,把时代的力量想当然地当做了自己的本事。于是对着还在爬楼梯的人大喊:你们要更努力啊!
我注意到一个规律,那些总是在炫耀的时代的赢家,炫耀他们的学历多么高,炫耀他们的收入多么高,炫耀他们的人脉如何灵活,炫耀他们在人前如何会说话。但往往是这些所谓情商智商同高的精英,会说出温度为零下的风凉话:你应该更努力才对。
在我们的高中课本里,我们讨论普朗克常数、黑体辐射、量子假说,一切可以衡量物理世界的公式,但是我们极少讨论那个失去四个孩子的父亲。人性是什么很难用公式说清楚,但是人性的作用人人都能看到。《科学自传》的字里行间,他借描述科研之口说出的那句话,就体现出了深沉的悲悯。他在儿子被处决后的沉默,也体现出了巨大的痛楚。
有这样的共情能力,才会对他人的苦难感同身受,也才会对这个结构性的不公有所认知。于是,拥有这样慈悲心肠的普朗克永远不会把他人的悲剧直接和不努力挂钩,因为他知道这样说不单不科学,而且不道德。
最可怕的一点,说着大家最爱听的成功学,掏空每个人的钱包,然后说“你应该更努力才是”。这和普朗克发现的真理没有任何关系,单纯是因为那些人自我为中心的心性,让他们失去了对他人痛苦的感知。所以,无论再增加多少财富,多少地位,都不会催生出点滴同情,点滴人性。没有什么量子跃迁,所谓的阶层跃迁,就是成功区隔自己和他人的高墙。躲在这堵墙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同时和所有的“失败者”保持足够大的心理安全距离——我永远也不会变成他们,因为我足够努力。
借用普朗克在自传中的话来说:“因为拥有知识而鄙视别人无知的学者,就会失去求知的初心。躲在确定性的高墙向外看不确定世界而嘲笑探索者的人,最终也会失去科学的灵魂。”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于失去地位,而是失去做人的资格。因为失去财富和名声总有重新获得的可能,但是一旦败坏了自己的良心,却很难复原,很难让人再变回一个完整的人,因为他已经丧失了感受痛苦的能力和慈悲。
所以,是他们应该更谦卑才对,努力去保全自己的人性,让自己保持柔软才对。否则,在生命这辆列车停靠终点的时候,那就实在是太可悲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