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学期开学第一天,发新书。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名字。一个人一个人上去领。语文、数学、自然、品德,一本一本递到手里。书是新的,封面光滑,书页硬挺,翻起来哗啦哗啦响。领到新书的第一件事不是翻开看,是把脸埋进书页里,深深地吸一口气。
那股油墨味,比任何东西都好闻。不是香水那种香,也不是花香,是纸和墨和印刷机混在一起的味道,崭新的,干净的,还没被人翻过的。一个学期所有的味道里,只有这一种是新的。后来的味道——铅笔味、橡皮味、汗味、吃饭滴上去的油味、下雨天书包渗进去的霉味,全是旧的。只有开学第一天,课本是新的,味道是新的。
后来在城里见过很多书,书店里的、图书馆里的,没有一本的味道和村小发的新课本一样。因为那股油墨味不光是油墨。它混着田埂上的稻花香,你走路上学的时候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风把稻花的味道吹进书包的缝里。混着母亲手上的肥皂味,她包书皮的时候手指捏着书脊,把肥皂的清香留在封面上了。混着土墙教室的味道,泥地、旧课桌、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粉笔字。那是只属于村小的"新书味"。
一
发新书那天回家,第一件事是包书皮。
课本要用一个学期,每天翻,每天塞进书包,每天在田埂上颠。不包书皮,不用一个月,封面就破了,角就卷了,书脊就裂了。包了书皮,一个学期结束拆开来,底下的封面还是新的。课本要传着用的,姐姐用完给我,我用完给弟弟。一个课本用三届,不包书皮撑不到第三届。包了书皮,除了书页翻旧了、写满了字,整本书还是整整齐齐的。传给下一个人的时候,不是一本破书,是一本被珍惜过的书。
包书皮是母亲的事。
她把课本放在桌上,转身去翻柜子。旧年画,去年的、前年的,卷在柜子角落里。年画上印着胖娃娃抱鲤鱼、松鹤延年、年年有余。她把年画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是空白的,白白的,有一点点纸张本身的纹路。她把课本放在年画正中间,沿着书脊用手指压一个印子,然后把书拿开。剪刀沿着那个印子剪两个豁口,不必量,手一摸就知道该在哪下刀。折进去,压平。封面折进去了,封底也折进去了。整个过程不用尺子,不用笔画线。她的手知道每一道折痕该在什么位置。她包了一辈子书皮,先给我姐包,然后给我包,然后给我弟弟包。三套课本,九个学年,每一本书的皮都是她包的。
包好了,她把课本拿起来,年画的背面朝外,白白的,干干净净。她把书脊对着手掌轻轻拍两下,让纸更服帖。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油墨味和旧年画的纸味混在一起,油墨味是深的、冲的,年画味是淡的、闷的。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变成另一种新的味道。那是"开学"的味道。油墨味是课本的,年画味是母亲的。
学期结束,把书皮拆下来。书皮已经旧了,被翻了一个学期,四个角磨破了,上面沾了泥水印子、吃饭时滴的油点子。但封面还是新的。拆掉书皮,课本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学期前刚发下来的样子。母亲把那本干净的课本放在柜子上,"留着给你弟弟。"然后把手伸向下一本。
二
语文课本第一课,是春天。
"春天来了。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开了。"刘老师让我们跟着读。"春天来了——"他起个头。"春天来了——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开了——"我们读得很整齐。读完了,我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稻田。秧苗刚插下去,绿绿的,一行一行站在水里面。田埂上长着野花,紫云英,紫红色的,一小朵一小朵挤在一起。婆婆纳,蓝色的,小到你要蹲下来才看得清。它们不叫桃花,不叫杏花,不叫梨花。它们是野花。
桃花是什么样的?杏花是什么样的?梨花什么样的?我看了六年课本上的插图,黑白的,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树、枝、几朵花的影子。但我记住了那些名字。桃花。杏花。梨花。它们在很远的地方开着。我在课本里看到了它们。总有一天,我会真的看见。
三年级语文有《桂林山水》。"桂林的山真奇啊——奇峰罗列,形态万千。"我们村也有山,后山,长满了毛竹和松树。它不"奇",它就是一座山,老老实实地蹲在村子后面。桂林的山是什么样的?刘老师说"桂林在广西,很远"。"多远?""坐火车要一整天。""火车什么样的?""火车就是,在铁轨上跑的车。"铁轨是什么?问不下去了。但"奇峰罗列,形态万千"这八个字,我记住了。后来我上了初中,在省城的书店里翻到一本摄影集,上面有桂林的山。它们真的从水面上长出来,一根一根的,和课本上说的一样。奇峰罗列,形态万千。那个在土墙教室里对着黑白插图的小男孩,等了十年,终于看见了。只是刘老师不在身边了。
还有更远的地方。"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我们村没有草原,只有稻田。风吹稻子倒下来,也能看见牛。田埂上,一头水牛慢慢悠悠地走,背上是白鹭。但"风吹草低"和"风吹稻低"是不一样的。草是齐腰深的、北方的、一眼望不到边的。稻子是水田里的、南方的、一垄一垄整整齐齐的。它们都被风吹倒,但吹倒的是两个世界。课本告诉我,你的世界只有稻田那么大,但世界不止稻田那么大。它会很大,大到风吹过去,要一整个春天才能吹到头。
三
课本用久了,书页上全是我们留下的痕迹。
语文课本上圈出来的生字,铅笔圈的,一圈一圈。每一圈都是上课时跟着刘老师一笔一画画的。铅笔字越写越淡,写到学期中间,笔芯磨平了,字糊成一片。拿到期末,有些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但那圈还在,淡淡的,像一个很浅的吻。数学课本上画满了竖式,除法竖式,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排下来,被老师打了一个红勾。红勾旁边偶尔有一个红叉,刘老师的圆珠笔水不多了,红叉画得断断续续的,第一笔有颜色,第二笔就白了。他把笔芯抽出来往嘴里哈一口气,甩两下,把剩下的那道补齐。
课本的空白处也不全是笔记。有些页的白边上画了小乌龟,语文课本。老师在上面讲段落大意,我在下面画乌龟。龟壳上画了九宫格,龟脚一只粗一只细。有些页的角落里画了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一个三角形,下面一个正方形,烟囱上冒着烟,烟画得比房子还大。画房子的那节课大概是自然课,老师在讲植物的根茎叶。我的"创作"在课本的白边上,一座歪房子,一股大烟,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手是两根线。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用图画表达自己。不是美术课,美术课没有教材,刘老师自己教,说"画你们想画的"。于是我在课本的白边上,画了我的村子。
课本翻久了,四个角全卷起来了,不是书皮卷,是书页本身卷。书脊裂了,语文课本用得最多,裂得最彻底,从第一课"春天来了"一直裂到最后一课。那一道裂口是用针线缝过的,不是母亲缝的,是我自己缝的。拿针锥了个孔,穿一根白线,一针一针扎过去。缝得歪歪扭扭,针脚长一针短一针,和母亲缝衣服差远了。但管用。缝完了把课本翻开,中间那几页不掉了。有些页上还有吃饭时滴的油点子,中午带饭,一边吃饭一边翻课本,一滴油滴在"白日依山尽"的"尽"字上。油印子渗进纸里,黄黄的,对着光看是半透明的。还有些页角有泥水印,那天下雨,田埂上滑了一跤,书包磕在泥里。课本湿了一角,晒干了以后那一角硬邦邦的,翻起来哗啦一声脆响。
四
姐姐的语文课本传到我手里的时候,书页上已经全是字了。
她用铅笔写的,轻,不会把纸戳破。生字旁边标了拼音。词语旁边写了注释。古诗词旁边画了断句的斜杠。"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那些斜杠不直,手悬在半空中画的,微微有点抖。她比我大三岁。她的笔迹在我的课本上留了三年。三年后我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个走神时画的小人,两个辫子,裙子是三角形的,手是两条线。大概是姐姐画的她自己。那个小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模糊得快认不出来了,"今天放学回家要喂猪。"
我不认识那个十二岁的姐姐,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会帮我背书包、会帮母亲烧火、会把自己的零花钱塞给我的大姑娘了。她从来不画小人了。她画小人的时候,一定是在某节课上走了神,低头在课本的白边上偷偷画了这个扎辫子的女孩。那节课是语文还是数学?刘老师有没有走过来敲她的桌子?她有没有被弹过粉笔头?我不知道。但这页课本替她记住了。她用铅笔把自己画在课本的白边上,然后这本课本传给了我。我看见她了,那个十二岁的她。
那本课本用完以后,传给了我弟弟。他在上面又加了一层铅笔。他的笔记颜色比我的深,因为他写字用力,铅笔头在纸上压出凹痕。翻到某一页,手指摸过去,能摸到那些字,凸的,一道一道。三副轻重不同的铅笔笔迹,在同一本课本上。一层、一层、又一层。时间在这页课本上叠了三层。
后来弟弟那届读完,村小合并了。那本课本没有第四个读者了。
五
那些课本早就不在了。
几次搬家,几次清理,不知不觉就没了。姐姐的语文课本,我的数学课本,弟弟的自然课本,大概被当废纸卖了,几毛钱一斤,和旧报纸旧纸箱捆在一起,拉去了废品站。或者做了引火柴,母亲烧火的时候撕两页下来,揉成团,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上去,页角先卷起来,然后整页纸在一瞬间变成黑灰。桃花开了——轰,没了。奇峰罗列——轰,没了。风吹草低见牛羊——轰,没了。
但它们种下的东西还在。
"春天来了,桃花开了。""桂林的山真奇啊——奇峰罗列,形态万千。""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些字变成灰了,但那些句子还在,在脑子里。几十年了,一个字都没忘。后来我真的看见了桃花,在大学校园里,粉红色的,五片花瓣,和课本上说的一模一样。后来我真的看见了桂林的山,它们真的从水面上长出来,一根一根的。我站在漓江边,想把这句话发给刘老师,他不在了。手机通讯录里没有他的名字。后来我真的去了草原,草齐腰深,风一吹全倒了,羊群从草浪里露出来,白白的,像撒了一把珍珠。风吹草低见牛羊,不是比喻,是真的。那本课本早就烧成了灰,可它答应我的那些事,后来都一一发生了。一张一张,在不同的年份里。
每一次兑现的时候,刘老师都不在身边,那间土墙教室早就塌了,那条田埂路被草盖住了。但那个坐在土墙教室里、闻着油墨味、在课本白边上画歪房子的小男孩,他站在草原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替那个小男孩,看见了风吹草低见牛羊。
那本课本没了。但课本里种下的东西还在长。在脑子里。几十年了。一直没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