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翻阅1990年代的初中语文教材,我常常被其中一些内容惊得睁大了眼睛。
不是惊讶于它的难度,而是惊讶于它的“出格”——这些课文和练习题,或指点江山,或评论时局,或直指贪污受贿等违法现象,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舍得一身剐”的劲儿。读完之后我只有一个感受:当年的教材编者,真是胆大心细,忧国忧民。
今天咱们就来翻翻这些“陈年旧账”,看看当年的语文课本到底有多敢写。
1.“党员某某某,临阵畏缩,贪生怕死”
第五册的作文训练里,有一篇例文,讲的是刑警侯培生在公共汽车上与歹徒搏斗的故事。
重点不是刑警有多英勇,而是例文里写了这样一段话——
乘客中除了吴春成和协助侯培生的那位老人外,竟没有人挺身而出。特别是被案犯扒包的身为共产党员的某某某,临阵畏缩,贪生怕死,更激起了广大群众的义愤。
好家伙,一篇初中生看的作文范例,直接点名批评共产党员“临阵畏缩、贪生怕死”,还搬出中央文件来佐证。放在今天,别说编进教材,就是在自媒体上发出来,恐怕也会被网友们追着骂“别有用心”吧?
可在90年代的课本里,它就是一篇普普通通的例文,供学生揣摩议论文的写法。编者大概觉得,让孩子早点知道什么叫“党性”、什么叫“战斗责任”,是语文课分内的事。
第六册的语言运用综合练习里,提供了一段材料让学生评论。原文是这样的:
最近我去修自行车,修好付钱时,修车师傅问:“报销不?——报销给5元,不报给2元。”私人一个价,公家一个价,这不明摆着坑公家吗?
由此我联想到一些经营单位,定价时都把公家、个人分开。对个人“挺开恩”,对公家“玩命宰”,这种经营作风,有关部门该管管,不能让宰公家的人钻空子。
私人一个价,公家一个价;开发票一个价,不开发票一个价。原来,这种“看人下菜碟”的做法由来已久!如果不是翻阅老教材,我差点把当年遇到的这些怪事忘掉了。
90年代的教材编者直接把这种社会乱象编进练习题,让学生分析、评论。那时候的教育逻辑很简单:语文不仅是学写字造句,更是学辨别是非。

3.“占良田,毁熟地,大兴土木”,拟条标语贴路边?
更让人倒抽一口凉气的,是第六册作文训练里的一道题目:
在一些地方,有些人为图舒适和气派,占良田,毁熟地,大兴土木,造楼堂管所或陵墓。针对这种现象,如果让你拟写一条宣传标语,贴在公路沿线,你打算怎么拟?
占良田、毁熟地、修豪华办公楼、建豪华坟墓——这是那个年代基层常见的乱象。教材编者不仅没有回避,还把问题直接抛给了十三四岁的初中生:你来写条标语,批评这种现象。
这道题放在今天,恐怕会有家长投诉:“孩子才多大,就让他们关注这么敏感的社会问题?”可当年的编者不这么想。他们大概觉得,一个孩子不仅要会写“春天来了”,也要会写“别占良田”。语文不培养温室里的花朵。
4.“一个死去的人,会不会要好车坐、好房子住?”
第三册有一篇课文,题目叫《到五月花烈士公墓去》。讲的是一个市长,不愿在省里做大官,自愿到偏远地区任职,还把女儿嫁到了农村。
别人不理解,市长的解释是:自己的战友在战役中都牺牲了,自己也曾被当作烈士。所以在他看来,自己是个“死去的人”,是带着战友的灵魂来为人民服务的。
课文里有两句话,放在今天读来仍然振聋发聩:
“你说,一个死去的人会不会提出这样或那样的种种要求?”
“会不会要好车坐,好房子住,要当大官儿,要利用权利搞特殊?”
这两问,没有标准答案。教材没有给出“正确回答”,就只是让市长把话撂在那儿,让学生自己去品。它在一个十几岁孩子心里埋下的那根弦,可能比任何思想品德课都有分量。
5.那些被删掉的老课文,和不再回来的编者
不仅是课后题和练习题里有“出格”的文字,这一版教材中,还有一大批老课文是最后一次出现——《捕蛇者说》《竞选州长》《葫芦僧判断葫芦案》,还有上面提到的《到五月花烈士公墓去》。
2000年教材大改版,这些课文被悉数删除。个中原因,至今没有人给出过系统性的解释。有的说是因为“难度过高”,有的说是因为“主题过于沉重”,有的说是因为“不符合新时代的育人导向”。
但原因越说不清楚,90年代的教材编者就越让人肃然起敬。他们把社会的真实切片搬进了教室,让学生在学会造句的同时,也学会看这个世界。
他们不觉得孩子太小、太脆弱、太容易被带偏。相反,他们相信,语文课不仅是教人识字断句的,更是教人明辨是非的。他们用一篇课文、一道习题告诉每一个翻开课本的孩子:
这个世界并不总是美好的,但你有责任让它变得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