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这篇文章中声称,教材把”完全归纳“归为归纳的理论是错误的,只要是必然推理,那就是演绎推理,所以,课本中所谓的完全归纳是演绎推理。并且“课本的这种歪曲会导致学生无法产生一种基于逻辑的怀疑论,从而无法真正的接触哲学认识论”。我们先来看作者是怎么批判选择性必修三的归纳推理内容的: 那么问题在哪?作者首先用 “黑天鹅事件” 否定全称完全归纳推理的可能性,这一论证其实混淆了逻辑形式的定义规定与现实认知的可证实性,犯了偷换论证对象的错误。 完全归纳推理 “前提遍及认识的全部对象” 的界定,是对推理形式结构的理想型规定,属于逻辑模型层面的概念; 而 “在具体认知实践中能不能确认自己穷尽了全部对象”,属于前提的真实性问题、认知的确定性问题,二者本就分属不同的讨论层面。 这就如同不能因为现实中不存在绝对标准的圆形,就否定几何学中 “圆” 的定义与相关定理的合理性。 其次,黑天鹅案例中欧洲人的推理本来就是典型的不完全归纳推理 —— 他们仅考察了欧洲范围内的部分天鹅,便得出了 “所有天鹅都是白色” 的全称结论,恰恰不符合完全归纳 “遍及全部对象” 的定义。 作者用一个 “误以为穷尽、实际并未穷尽” 的不完全归纳案例,来反驳完全归纳推理本身的合理性,本质是把没做到 “完全” 的推理,当成了完全归纳推理来批判,批驳的对象从一开始就立错了。 作者揪住 “你” 这个人称代词和指示动作大做文章,说被指的人 “已经公认是八班的”,所以整个过程只是同语反复,根本不是归纳。这一手偷换场景的把戏玩得相当隐蔽:他先把一个从未知到有知的探究式归纳,偷偷篡改成了对着已知事实复读、“挨个点名”的同义反复。 按正常的完全归纳场景,是你走进一间陌生的教室,事先根本不知道在场学生的班级归属,于是逐个询问、逐个确认,在核查完所有人之后,才得出 “在场所有学生都是八班的” 这一结论。从分散的单称判断到统一的全称判断,思维完成了从个别到一般的综合跃升,这是实实在在的认识推进,哪里是什么同语反复?同语反复是 “八班的学生都是八班的” 这种主宾完全重合的废话,而逐个核实后概括全体,是把零散的认知整合成整体的类判断,二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关于作者指出的“全称完全归纳推理的不可能性或休谟的归纳问题”,完全归纳推理的逻辑悖论在于要完全归纳概念涉及的所有对象,首先要圈定考察范围,但是圈定考察范围又首先要知道完全归纳概念涉及的所有对象。这是一个矛盾的认知过程,认识的辩证法本来就是这样:我们先初步划定考察范围做出归纳,再在新的发现里修正范围、更新结论,在 “特殊 — 普遍 — 特殊” 的循环往复中,从抽象的普遍性一步步走向黑格尔所说的 “具体的普遍性”。 但是这不能说教材对完全归纳推理的定义就是错的,完全归纳的理想定义,恰恰是推动这个认识矛盾运动的动力,激发人们不断探索新事物,并归纳和调适原来的认知框架和认知结构。作者的谬误在于,就像拿着 “现实里画不出绝对的圆” 来否定几何学的圆定义一样,把理想的逻辑规定和现实的认知过程混为一谈。 作者张口就说教材的分类 “几乎完全和主流的、成熟的论点相悖”,本质是觉得 “我信奉的就是主流的” 。他刻意回避了一个最基本的学术常识:逻辑学对演绎与归纳的分类,从来就有两套并行不悖的经典框架,不存在谁垄断 “正确答案” 的说法。
一套是现代数理逻辑的分类,以 “前提对结论的保真强度” 为标尺,将推理分为演绎推理(必然保真)和非演绎推理(或然支持);
另一套是传统形式逻辑的分类,以 “认识的思维进程” 为标尺,将推理分为演绎(一般到个别)、归纳(个别到一般)、类比(个别到个别)。
完全归纳推理是两套框架的交叉地带。从保真强度看,它的结论没有超出前提的外延范围,具备演绎式的必然性;从思维进程看,它从分散的单称判断综合出统一的全称判断,走的是 “个别上升到一般” 的路径,天然属于归纳的范畴。
将完全归纳归入归纳推理章节,以及逻辑与思维对此的定义,不是高中教材的独创,而是国内形式逻辑教学沿用数十年的共识。从金岳霖主编的《形式逻辑》,到绝大多数高校文科通用逻辑学教材,均采用这一处理方式。作者把现代数理逻辑的单一标准包装成 “唯一主流”,再反过来指责教材离经叛道,要么是对国内逻辑学的教学传统一无所知,要么是故意拿一家之言否定整个传统逻辑体系的合理性。
作者指控《逻辑与思维》教材对归纳逻辑这样的定义扼杀学生哲学思维,既是毫无依据的上纲上线,也完全搞反了逻辑。作者的推论是:只要承认完全归纳是必然推理,学生就不会思考归纳的可靠性问题,也就接触不到休谟的怀疑论。这完全是对归纳问题的无知。休谟提出的归纳疑难,从诞生之日起针对的就是结论超出前提范围的不完全归纳。恰恰是因为不完全归纳从部分推全体、从过去推未来,存在认知上的跳跃,才会产生 “凭什么相信未来符合过去” 的怀疑论问题。完全归纳的结论从理想模型上穷尽了所有认识对象,从理论上本来就不会触发休谟式怀疑,这是学理常识。
作者口口声声说教材承认 “完全归纳是必然推理”,就会打断这条怀疑的链条,阻碍学生接触真正的认识论。可他连完全归纳的 “必然” 是什么性质都没搞懂。完全归纳的必然性,同样只是形式层面的必然性。它只保障 “穷尽全部前提则结论必真”,至于 “你有没有真的穷尽全部对象”“每一个单称前提本身是不是真的”,依然要靠经验验证,依然可以无限追问下去。完全归纳从来没有给知识提供一个不可置疑的 “终极顶点”,它和演绎推理一样,只负责推导过程的有效性,不负责担保前提的绝对可靠性。别说教材把它归为归纳,就算把它开除出归纳籍、算成演绎,这条所谓的 “无穷倒退链条” 也不会多一环,更不会少一环。连 “形式必然” 和 “实质绝对为真” 的区别都拎不清,就忙着给别人扣 “扼杀哲学思维” 的帽子,实在是本末倒置。
完全归纳的结论没有超出前提的外延范围,它的必然性是形式层面的,本来就不在归纳怀疑论的讨论对象里。换句话说,不管你把完全归纳归到哪一类、叫不叫归纳,不完全归纳的或然性都客观存在,归纳问题该追问还是追问,根本不会因为多了一个特例就凭空消失。学生只要学到 “不完全归纳是或然推理”,自然就会产生 “不可靠的推理为什么科学还要用?”“我们的经验知识是不是都站不住脚?” 的疑问,这恰恰是走向休谟问题、走向认识论反思的入口。作者却硬说 “承认完全归纳必然,就会打断怀疑的链条”,走进独断论的迷思之中。
况且,作者自己只认得近代唯理论与经验论那套分析-综合、怀疑论的叙事,就敢断言教材 “和哲学认识论完全相悖”,就敢宣称学生学了就接触不到真正的哲学,这就像一个只吃过川菜的人,拍着桌子骂粤菜不是正经菜系,自己眼界窄,反倒怪世界不够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