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母亲节,一个为身兼“母亲”这一身份的女性而设的节日。“母亲”是一个自带多重语义的词语,不单只是一个职分的简单标识;当我们提到“母亲”这个词的时候,可能还在无意识中表达对某一种文化与价值的认同。
“母亲”这个温暖、柔情、博爱的词语,是我们在多重叙事中赋予了她独特的内涵和恒久的生命,还有一个温厚美丽的形象。
初中语文教材中有众多女性形象。这些女性形象,大多凭“母亲”的身份而存在。只有极少例外,如替父从军的英雄木兰、投身科学事业的居里夫人、聪明机敏的少女妞儿,还有“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的女侠秋瑾。我们一起来看一下,在教材这个封闭的语境中,“母亲”以一个怎样的形象存在着。
不同文学式样中的“母亲”们
散文私人语境下的“母亲”们,博爱、宽厚、勤劳、坚强、朴实;在她们心里往往还深藏着一种“不能承受生命之重”。
《回忆我的母亲》《秋天的怀念》和《散步》三篇属于散文。散文是一种私人情感印记鲜明的问题,它的讲述更具有隐秘性,将那些潜藏在生活褶皱里的细节娓娓讲述,展现在阳光之下。
朱德在《回忆我的母亲》讲述了一个勤劳、宽厚、深明大义母亲的一生。他母亲的一生,也是中国广袤土地上无数母亲的一生。其中有令人一个细节令人悲恸:他的母亲一共生了十三个儿女,因为家境贫穷,无法全部养活,只留下了八个,以后再生下的被迫溺死了。在母亲的宽厚之间,还有对无法言说伤痛的背负。“母亲”绝对不是一个轻盈的词语,她自带无法称量的重量。
在史铁生《秋天的怀念》中,母亲疼惜他、鼓励他、期盼他,他身体的病痛和精神的困顿是压在母亲心头的重石。在最亲的儿子前,母亲永远是卑微的,央求着他能够走出家门,央求着带他去吃小时候最爱吃的豌豆黄儿。在母亲卑微姿态之下,有着对儿子最深切的期盼“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只是希望孩子能够“活着”,“好好”活着,这是一个女人成为母亲那一刻最为原始朴素的期盼。只是在这原始的期盼与祝福背后,母亲还在承受着自身不能言说的绝症病痛,和无法继续陪伴儿子的永久遗憾。母亲,是一个伟大却又悲壮的存在。
莫怀戚笔下的母亲们少了朱德与史铁生母亲们的沉重,多了一些日常的烟火与寻常,她们温和、谦让、慈爱,是生活的寻常模样。这也是本应有的文明姿态。如文中所言,“前面也是妈妈和儿子,后面也是妈妈和儿子”。这个世界恰恰是无数母亲与孩子的生命轮回与传承。是母亲,在创造,在推动,母亲推动摇篮的手,也在推动着整个世界。
不同于散文中的“母亲”们,诗歌中的“母亲”们是在博爱之余,还有着灵动的、活泼的、明媚的一面。
冰心《荷叶·母亲》中“母亲”是博爱的。“母亲啊!你是荷叶,我是红莲,心中的雨点来了,除了你,谁是我在无遮拦天空下的荫蔽?”母爱是一种可以具象化的存在,如荷叶对荷花的护佑,遮挡风雨,护佑安宁。这从自然中随机截取的片段,也恰是母亲最为寻常的存在形式。
为了好玩,一个孩子变作金色花,和自己的妈妈做迷藏。这是一个刚刚沐浴芬芳的妈妈,一个坐在窗前读书的安静温柔的妈妈,一个摸着孩子的鼻子,嗔怪她“你到哪里去了,你这坏孩子?”的明媚活泼的妈妈。泰戈尔《金色花》中,这温柔可爱的妈妈,哪儿孩子不爱呢?哪个人又不爱呢?
在《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一句爱的赞歌》中,母亲以一个歌唱着的身份存在。我们看不见母亲的形象,通过她的眼我们却看到一个如春天般美好存在的孩子。恰如镜像一般,孩子眼中是否也看到一个明媚如四月的妈妈,轻柔、圣洁、美丽、庄严。这一个妈妈,最原初的存在姿态。
小说中的“母亲”们,可能不那么可爱,然而更丰富更立体,也更真实。就像我们的生活,永远不是只有一个平面,而是一个多棱镜般的存在,映射着不同角度投射的光芒。在做为“母亲”存在之外,还有作为“自己”存在的一面;除却爱自己的孩子,还有应对生活捶打的艰辛与恣睢一面。
在鲁迅的小说《社戏》和《故乡》中,都有“母亲”的存在。然后都只是匆匆几笔,只是作为故事的背景板般存在着。比如说“我”回乡,母亲给我讲述“杨二嫂”和“闰土”的境遇;再比如“我”随母亲回平桥镇省亲,才有了接下来去看社戏的故事。这些“母亲”们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她们与故乡与童年一同存在着,是故事讲述的起点,和辽阔背景。这多像每一个已经成年离乡的我们,常常要回到母亲那里,去寻找和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
在初中教材中,《我的叔叔于勒》是个一经典存在,值得一读再读。把克拉丽丝作为一个母亲去解读,我们会读出一种心酸的滋味,还有一个女人为了捍卫生活的昂扬姿态。
克拉丽丝的生命能量更多体现在她对家庭秩序的维护上。这是一个非常有尊严的家庭。即便生活拮据,仍然一家人要“衣冠整齐”“郑重其事”地去栈桥边散步;即便是深受穷困,也要计划着一趟短途旅行,去研究一下邻国小岛的风俗习惯。这种尊严感,恰恰是这个母亲竭力去维护的。当然,她也有恣睢的一面,这也是她作为母亲,必须支棱起来的姿态,借以捍卫自己家庭的安稳。
还有以神话的形式来讲述“母亲”的故事。在《女娲造人》这篇神话中,没有“母亲”的称谓,然而女娲却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存在着,她创造了人类。神话是人类在童年时期认识世界的方式。这也许恰恰印证着,在我们心中,“母亲”是一种“神”一般的存在。
到如今,我们依然会常常觉得,妈妈在我们心中是最神通广大的存在,她总是给能够轻轻抚平我们的忧伤,安慰我们的心灵,带给我们最大的鼓励。母亲,曾经是天神的另一个称谓;如今,母亲依然是神一般的存在。
我们用语言塑造着“母亲”们
“母亲”们以各异的形态存在于不同的文学式样中,早已不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人,还是一种文化叙事。我们用语言去讲述母亲们,去塑造母亲们在心目中形象,只到我们忘记了她原本作为她自己时刻的模样。
可母亲原本也是她自己,是女儿,是妻子,是朋友,是伙伴,是家庭中的不可获取,也是职场中的独当一面。当她成为一个母亲时,她就开始努力穿上“母亲”身份的外衣,让自己更像一个“母亲”,慈爱、平和、宽厚、勤劳、自我牺牲、忍辱负重,将这每一个词内化成为一道自我要求和尊则。
这是“母亲”的伟大,也是“母亲”们的遗憾之处。她们慢慢也忘记了自己作为一个人具体的人存在的可能,也曾渴望着一种自由的姿态,向往着一种诗意轻盈的生活方式。
文学语言对于“母亲”的塑造也许只是最微弱的一环,在书本之外,还有一个更广阔的语言场域,雕塑着我们的“母亲”们;也固化着我们投向妈妈们的目光。
愿在这个特别的节日里,为母亲们送上节日祝福的同时,能够对她们有更多的理解,看见她作为她自己的那宝贵一面;摒去那一道道由语言锻造的文化枷锁,看见她,理解她,珍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