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世界各地的著名景点里都被放上了中国人的课本。如今，当你去到伦敦大本钟、巴黎卢浮宫、罗马斗兽场、埃及金字塔，你会在某些隐秘的角落里——比如垃圾桶后面、自行车下、灌木丛里，搜寻到一本或多本中国人留下的课本，课本的封面正印着你眼前的著名景点。你也可能看到成群的中国留学生，心照不宣地走到伦敦塔桥的某个垃圾桶旁，围着垃圾桶翻翻找找，然后从里面掏出一本裹着塑料袋的高中英语必修二，每个人轮流把书举起来，对着大本钟拍照留恋。再拿出和英语书放在一起的签字笔，找到一点空白，写下自己的留言，再往塑料袋里塞上一点明信片、纪念品，最后把英语书又放回原地。“什么时候‘课本接头’变成了中国游客全球统一的打卡方式？”
一场从伦敦大本钟到
秘鲁马丘比丘的“课本接头”
已经很难追溯谁是第一个在大本钟附近放了一本英语书的人。3月24日，在伦敦皇家音乐学院上学的Cristina在来到大本钟，在旁边的桥上“藏”了两本英语书。两本书的位置分别在伦敦塔桥上红色救生装置背后的卡槽里，和从大桥楼梯下来后第二个垃圾桶的后面。因为伦敦多雨，怕书被淋湿，她给书包上了塑料袋。至于为什么选这两个地方？她解释，这是两个“出片绝佳点位”，在这两个位置刚好能拍出和课本封面上差不多的大本钟角度。拿到课本的人不需要跑远，举起书就能拍出“人生照片”。2月，Cristina偶然刷到社交媒体上有人在埃及金字塔附近留下了一本历史书，中国游客们纷纷去合照打卡。不久后，有英国的留学生说自己在大本钟旁边也留下了一本英语书，并邀请大家前去“寻宝”。没过两天，评论区里有人说“书找不到了”。Cristina即将毕业，带英语书去大本钟打卡拍照恰好也是她的毕业留念计划之一。于是拍完照，她把书留在了大本钟附近。3月底到4月初，至少六名中国留学生去到大本钟，留下了一本或多本英语课本。藏好书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小红书上发布了“伦敦课本接力”的视频或图文，告诉大家自己放书的位置。和书放在一起的通常还有一支笔，为了方便来打卡的人在书上写下自己的留言。有兴致的人也能用这支笔写几道课文后的单词填空题。放书和找书同步进行着。来找书、打卡的人拍下了自己和英语书的合影、书上密密麻麻的留言，还贴心地为后来的游客总结出各种形式的“伦敦大本钟找书攻略”。有人担心后面来打卡的游客找不到厕所，专程写了一条“来大本钟打卡英文课本上厕所攻略”。除了课本，来打卡的人还会留下明信片、冰箱贴、周杰伦在大本钟拍MV的胶片相片，甚至是拥有“神秘东方力量”的中文护身符，以保佑课本不被偷走。
（图/小红书@一只雪球snowball；@尼基沉淀中）
3月26日，在伦敦一家华文媒体工作的吴雪（化名）去了大本钟找书。找书那天，她一共拍了三条视频：包括自己找到书的vlog，介绍三本英语书具体位置的攻略，以及她和偶遇的同样在找书的6名中国游客一起在伦敦塔桥上喊口号。这些以“课本接力”为主题的内容在小红书上吸引了大批流量。人们称赞这是“中国人特有的浪漫”，或者调侃“仿佛在玩一场巨大的地球online游戏“。不少视频仅仅是拍了不到一分钟的找书过程，点赞迅速过万。这项“由一群中国人在景点里放下英语书，再由另一群人找到并打卡拍照”的游戏，在互联网上被赋予了更多浪漫和宏大的含义。比如十多年前看到课本上印着大本钟，现在自己有能力亲身来到这里，暗喻着“教育完成了闭环”——“终有一天你会来到伦敦，看到课本上的风景”；再比如因为这是中国人才懂的游戏，因此参与其中带有一种令人骄傲的民族情感——“果然世界上哪个角落都有中国人”。还有人从英语书和大本钟里看到“努力学习英语带来回报”的正确性——“英文是抵达这里的工具，中文是相聚这里的血脉”。5天后，Cristina再一次去到大本钟，找到了自己放下的英语书，书上几乎所有的空白都被留言填满了。在英语书的留言里，很多人写下“祝世界和平”。
（图/小红书@cyno）
在去大本钟寻找英语书的18天后，吴雪也放下了一本英语书，位置同样在Cristina放书的救生箱后面。原因也是她看到有人在课本接力的视频评论区留言，“原来放在救生箱那里的英语书找不到了。”这些英语书大多是常住英国的留学生、打工人从国内网站购买，然后寄到英国的。3月中旬，Cristina在淘宝上买到了这本英语课本，书和她的其他网购的日常用品一起转运来。课本本身只要10多块，加上100多元的国际转运费，“差不多也就是在伦敦买一本书的价钱”。吴雪在网上买了一本二手英语书，托朋友帮她带来了伦敦，书上还写着书主人的名字。3月28日，有人一口气在大本钟附近找到了7本英语书。这些书分别被藏在从伦敦塔桥桥头数第五个灯柱下、上了桥头后第二个灯柱下、贴满贴纸的红色电话亭后、一辆黑色废弃自行车和白色挡板之间、一个灯箱的背后，以及下桥后沿河数的第二个灯箱后面。到了4月，去大本钟打卡的人发现，伦敦的一家凉皮肉夹馍店在打卡点附近摆上了一个纸箱子，上面用A4纸贴着中英文告示，“感谢宝子，把书留给下一位宝，打卡累了，东方神秘饮料免费自取”。纸箱里放着三本英语书，其中一本的封面已经因为被使用太多次都脱落了。课本接力的热度也得益于大本钟作为“必去景点”对中国游客的吸引力。英国是常年稳居中国游客赴欧洲的主要目的地之一，2024年赴英旅行的中国游客达到46.3万人次，其中大部分人都不会错过大本钟。在Cristina在大本钟放下英语书的一周之后，“课本接力”的热度超出了一场留学生和游客的自发打卡活动。中国驻英国大使馆在官方社交媒体里发布了介绍“伦敦英语课本接力”的视频。海底捞的英国门店把熊猫吉祥物派到大本钟，和留在那里的英语书合影。作为最早一批的放书者，海底捞还在官方贴文里邀请Cristina去当地门店就餐并领取一只免费的大红色麻布袋，但她至今还没有去，“英国的海底捞太贵了。”一家位于伦敦的中文书店也参与了这项活动。他们在大本钟附近的第一个和第二个黑桶下放下了两本英文课本和两本中文小说，找到课本的人可以拿走小说。最先跟上潮流的，毫无意外是那些留学生数量庞大的国家和热门旅游地。在意大利，有留学生将《历史必修：中外历史纲要（下）》放在罗马斗兽场售票处旁的一块告示牌挡板后面。在法国，封面画着卢浮宫的英语教材被精心地藏在了卢浮宫对面花园深处的一处灌木丛和围挡之间的角落里。曾去藏书的郝琦（化名）告诉我，卢浮宫周围太开阔，没什么合适藏书的角落，为了不被安保发现，她费尽周折才找到了一处灌木丛。在埃及金字塔景区，“课本接力”的开始时间比伦敦更早。去年11月，就有人把一本九年级上册《世界历史》塞在狮身人面像正对面的一处黄色围挡下的两个水泥管道口里，并在小红书发帖，“历史课本留在金字塔景区南门座椅休息区，自己来拿”。随后每隔一段时间，都有新的游客带去新的历史书。书被分别放在不同的水泥管道口，或金字塔旁石头围墙某块松动的石块后面。2月，有去到埃及的游客劝阻后续放书的人，“不要再带了，下水管道塞不下了。”
（图/小红书@吃珍珠的芋圆；@林生好）
“课本接力”作为一项全世界中国人的秘密游戏，从伦敦，逐渐拓展到了纽约、悉尼、多伦多、香港、旧金山、威尼斯、墨尔本，以及秘鲁的马丘比丘。“跟着教科书打卡全世界。”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这些课本的命运都相似：被找到，打卡，写满留言，然后不知所踪。Cristina在4月陆续收到了“找不到书”的留言。因为课程太多，她也没找到机会再回去检查那两本书是否还在原位。郝琦放在卢浮宫的的英语书三天之后就找不到了，不过很快就有人在原位补上了下一本。在埃及，有3月去金字塔的游客遗憾地说，他去水泥管道里找书时发现书已经不在原位了，当地的小贩告诉他书被放在了其他位置，需要交费拍照。“打卡式旅行”有了新含义？
很多时候，“打卡式旅行”被当做“深度游”、“慢旅游”、的反面。它往往意味着一种粗糙、低门槛、走马观花的旅游方式，与它出现在一起的高频词还有“流水线”、“出片机位”、“爆款模板”或者“用xxx的方式打开xx（某个地名）”。批评的人认为打卡式旅游“缺乏厚度”“跟风”。旅游者以在互联网上展示生活为最终目的，平台则鼓励人们去到相同的热门打卡点，以制造更多话题，让原本没什么特色的地方变得异常拥挤。互联网上，旅游博主们把“除了打卡之外旅行时你还能做什么”作为新的话题赛。这些建议包括：去吃本地小馆子、去城市周边徒步、参加特色workshop，接着这些推荐榜单里的内容逐一变成了新的打卡方式。这是过去几年谈起“打卡式旅行”时，你可能会收获的一些印象。打卡式旅游的鼻祖之一可能是跟着人民币去旅行，也就是打卡不同面值人民币背后的同款风景。在布达拉宫、桂林、泰山、西湖，你都会看到有人举起一张人民币的背面，和相同的景色合影。可以想象的是，这项打卡活动的发起时间可能早于小红书和抖音的出现：1999年第五版人民币发行之后的某天，或许就有某个去到布达拉宫的游客兜里恰好揣着50块钱，ta发现眼前的景色和纸币后面画的风景一样，觉得很有趣，所以就举起照相机拍了下来。你也能在“课本封面打卡”的趋势里看到类似人民币旅行的影子，只不过打卡的地方从国内的景区，换成了更小众、门槛更高的全球景区。除了去到景点然后拍照，打卡式旅行还衍生出了更多新的玩儿法。比如在今年春节前后，意大利最流行的打卡形式是“神秘投喂任务打卡”：去米兰佛罗拉酒店送给酒店前台一颗徐福记糖果。2月，一位中国游客在米兰旅行时，被酒店前台小哥请求帮他带一些徐福记酥心糖，因为他很喜欢吃，但意大利买不到。她把这个奇妙的请求发在了社交平台上，帖子走红后引发了一场接力投喂，前台小哥一时火成了米兰的“中国人打卡景点”。打卡的想象力不再局限于景点本身。比如去香港星光大道上效仿李嘉诚拍“成功人士三件套”，在澳门葡金娱乐场门口拍赌王机位。最近罗马火车站的一尊雕像被开发成了《步步惊心》里的“四爷”，每个去的人都要去雕像的披风下跪一下cos若曦。3月开始，“colorwalk”作为新的旅游记录方式流行起来。和被视为流水线作业的打卡旅游不同，colorwalk的目的性很弱，没有必去的热门景点和“规定机位”，你只需要记录下路边任意的风景，再配上类似颜色的色卡，就是一场成功的colorwalk打卡。许多人评价这是一种“慢人友好”的旅游方式。当然，也不止有中国人在打卡，打卡地点除了是各地的景区，也可以是“出其不意”的小众地点，比如超市。在美国，有Costco迷专程去世界各地的Costco超市朝圣，日本则有类似的“收集全世界堂吉诃德超市”的玩法。去年，入境中国的韩国游客数量大增，旅游者们的其中一站就是打卡大润发超市。大润发为此还推出了韩语版“必买榜”，贴在超市的各个角落。课本接头则将“打卡旅游”的种种形式结合起来——“神秘任务”、社群接力和流量三位一体。和所有走红的打卡旅游一样，平台和流量机制在课本接头里充当了重要角色。吴雪最初关注到这项活动，就是朋友告诉她，小红书好像在为这个活动推流，好多视频点赞特别高。所以她带着媒体公司的同事去了大本钟。“这是工作的一部分”，她坦言。郝琦最初想到要拍一张卢浮宫和课本的合影是在今年1月，因为她记得高中课本里出现了卢浮宫，很自然的，“书本照进现实，教育完成闭环”的感觉让她觉得很有纪念意义，所以她把书带到了法国，“给自己圆个念想”。印着全世界风景的教科书同时是私人情感和学生时代共同记忆的一部分，这让每个人都能轻易找到“和我有关”的理由，这是打卡旅游的魅力之一。被免费放在景点“共享”的书，和书页上承载的祝福、善意和各式各样的心愿，让这项活动具有了一种乌托邦般的吸引力。几乎没有放书者将书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她们也都不大关心书的下落——给一部分人带去快乐了就好了。在大本钟找到一本不知道谁留下的英语书后，吴雪在书上写下：“有人说你可以向高走，向远走，但其实你也可以四处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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