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潭是我国台湾省最大的一个湖。它在台湾省中部的山区。那里群山环绕，树木茂盛，周围有许多名胜古迹……”很多人第一次了解台湾，是从小学课本里的《日月潭》开始的。那篇文章语言简洁、意境隽永，湖水、青山与薄雾等意象，构成了一幅静静铺陈的山水画。近日，记者专程前往广州探访《日月潭》作者吴壮达之子吴杰明，一段跨越战火迁徙与教育坚守的往事由此逐渐清晰，而这段历史的重要坐标，正指向乐昌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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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处已有些年头的旧宿舍前，树影交错，红墙略显斑驳，时间在墙体与窗棂之间留下痕迹。吴杰明告诉记者：“这个地方就是原来国立中山大学的学生宿舍。我父亲是国立中山大学五山校区第一批入学的学生，我父亲就住在这里其中一栋。”
国立中山大学学生宿舍旧址。
这里承载着吴壮达早年的求学记忆，也见证了一代青年学子走入学术道路的起点。沿着这条路径继续延伸，时间很快进入战火纷飞的年代，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开始紧密交织。
抗日战争爆发后，高校内迁，教育随之转移，课堂不再局限于城市校园，而是深入山地乡野。粤北的乐昌坪石，在这一背景下成为岭南多所高校的重要办学点。彼时交通不便、物资紧缺，校舍多为临时搭建，条件十分艰苦，但教学与研究并未中断，一大批学者在山野之间继续讲课、写作与探索。吴壮达正是在这一时期来到坪石，并在此任教。
吴杰明在中山大学校史馆参观。
谈及坪石对家族的意义，吴杰明感慨道：“坪石对我父亲和母亲都是比较重要的个人地理转折点。我父亲是在那里当教授的，还有表姑、叔叔、舅公也在那边教学，我们家‘坪石先生’一共有四位。我母亲也在那边，毕业后当了幼儿园老师。”对于这个家庭而言，“坪石”不只是一个地理位置，更是一段共同经历的凝结。在同一片山地中从事教育工作，一个家族的轨迹与时代的教育进程彼此交织。
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吴壮达在家工作。图源长江日报
然而，关于那段岁月的细节，并没有完整保存在日常叙述之中，许多内容散落在零碎的记忆里，需要通过资料与旧址慢慢拼接。留在吴杰明印象中的，是一个长期伏案工作的身影。“少年时对他的印象，他永远是趴在书桌上面工作的。”吴杰明回忆道，“知识分子怎么样保家卫国？就是一定要把中华的文脉保护好，坚持教学，坚持科研。”没有激烈的表达，也没有宏大的叙述，但在那个年代，这样的选择却格外坚定。把书守住，把课堂延续下去，在持续不断的教学与研究中完成对文脉的守护。
武阳司国立中山大学法学院办学旧址。
随着时间推移，当地依托当年国立中山大学等高校的办学旧址，建设华南教育历史研学基地（坪石），将分散在山野之间的历史遗存加以串联，使那段曾经隐于山地的教育记忆重新呈现出来。人们沿着旧址行走，可以更直观地理解特殊年代中教育如何延续、知识如何传承。
“坪石先生”吴壮达的子女到乐昌踏访父辈足迹。
吴杰明多次回到坪石，也常带着亲朋好友同行，在行走中讲述旧址与人物之间的关联，让原本属于个人的记忆逐渐转化为可以被更多人理解的历史。他告诉记者：“乐昌坪石这个地方，展现了国立中山大学的学风校风，包括学生的气度气概。这个研学基地是非常重要的红色教育基地。”
三星坪中山大学工学院办学纪念地。
据介绍，华南教育历史研学基地（坪石）承载着一段珍贵的抗战教育历史。抗日战争时期，以国立中山大学、广东省立文理学院、私立岭南大学、东吴大学、培正培道联合中学等为代表的华南地区中高等院校为避战火，纷纷内迁至粤北坪石一带，艰难办学，延续教育火种，成为了如今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华南师范大学、华南农业大学、广东实验中学、广州培正中学乃至江苏苏州大学、香港岭南大学、澳门培道中学、台湾东吴大学等的根脉所在。目前，基地已形成“六展馆、多个办学旧址教学点”的结构，是市民观光、研学、旅游的好去处。
亚南书舍旧址。
在不断地回望与讲述中，坪石不仅被重新认识，也成为连接过去与当下的一处精神坐标。而这种在艰苦环境中形成的治学方式，并没有随着时代结束而消失，而是延续到了吴壮达此后的人生轨迹之中。
1947年，吴壮达赴台湾省立农学院任教。在短短一年时间里，他几乎走遍全岛，对地形、水文及风土人情进行系统考察，并完成《琉球与中国》《台湾地理》《台湾的开发》等著作。《日月潭》正是改编自《台湾地理》中的相关篇章。吴杰明对此深有感触：“国立中山大学派了十几批人去台湾，我父亲只是其中之一。学校的校风、眼界，从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得出来。”
脚步所及之处，既是学术研究的延伸，也是时代情感的投射。正因有过在山河动荡中坚守课堂的经历，这一代学者对家国与土地的理解，往往更加具体而深切。“日月潭”所承载的，早已不只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成为跨越时空的情感寄托。
中山大学校史馆迁校坪石相关展品。
据广东省“三师”志愿者何昆亮回忆，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乐昌坪石一带，民间曾流传着以日月潭为主题的歌曲，人们以歌声寄托对祖国山河的认知与情感想象。他轻声唱道：“我站在海岸上，把祖国的台湾省遥望，日月潭碧波在心中荡漾，阿里山林涛在耳边回响……”朴素的旋律与直白的歌词，没有复杂的修辞，却在一代人的记忆中反复回响。它既连接着课本中的山水描写，也映照着那个年代人们对远方土地的情感认同与精神向往。文字与歌声，在不同媒介中相互呼应，共同构成关于日月潭的时代记忆。
中山大学校史馆吴壮达展台陈列的展品。
如今，在中山大学校史馆的展柜中，三个不同时期版本的语文教材被并列陈列，书页翻开处，正是吴壮达所著的《日月潭》。文字依然宁静，但当人们了解其背后的来路，再读时便多了一层理解，那不仅是湖光山色的描绘，也映照着关于坚守、信念与教育的历史回响。
采访最后，吴杰明寄语后人：“每一代人要做每一代人的事情。我们的前辈保住了中华民族文脉传承，我希望我们的后代明白这一点。只要他们明白这一点，他们就会知道该怎么做，而且我坚信他们会做得比我们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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