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程是一门学习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运用的综合性、实践性课程。儿化作为“国语标准音中的重要分子”[1],具有“丰富词汇、变换语法作用、赋予词以特殊的色彩”[2]等重要作用,是语文教材选编过程中必须考量的关键要素。然而,儿化作为一种口语化的语言现象,因其“系统性不强”及“某个词是否儿化,总是处在变动之中”[3]等特性,至今尚未形成官方统一的规范标准,这无疑给教材编研工作与一线教学带来很大挑战。因此,对统编小学语文教材中的儿化词进行考察,梳理其标写形式、收录情况,阐释其标写所遵循的基本原则,不仅能为一线教学提供参考,进一步优化教材的编研质量,更能为完善国家语言文字规范标准体系提供实证材料,推动语言规范实践稳步发展。
一、标写形式考察
为适应学生认知发展规律,针对不同年段学生的特征,统编语文教材在儿化标写形式上进行了差异化设计。
1.低年级:“拼音+汉字‘儿’”双重标写
《汉语拼音方案》明确规定,韵母“儿”写作“er”,用作韵尾时,写作“r”。如“花儿”拼作“huār”。这一规则在教材中得到了严格遵循。在低年级,为帮助学生更好地学习汉字,发挥拼音辅助识字的工具价值,教材采用了随文逐字注音的方式。针对儿化这一特殊语音现象,教材采取“拼音+汉字‘儿’”的双重标写形式,即在儿化词中直接添加汉字“儿”,同时在儿化词上方,用带有卷舌色彩的“r”进行明确标写,以辅助学生学习,该标写形式在一至二年级上册的教材中得到了一致贯彻。①修订版教材中,首次出现儿化词时,教材会附加一段说明文字:“在儿化词中,‘儿’不单独发音,注音时在前面的音节后加r,表示一个卷舌的动作。”旨在揭示儿化现象的语音学本质和发音技巧,帮助学生建立对儿化词的初步认知,为缺乏相关语音背景的学生提供指引。
2.中、高年级:汉字“儿”单项标写
随着学生语言能力的逐步提升,中、高年级的学生已不再需要拼音辅助学习,对儿化现象也不再陌生。因此,从二年级下册开始,教材便统一采用汉字“儿”单项标写的形式,简洁高效地帮助学生直观识别。为让学生在文本学习中感受儿化的语言特点,体会其蕴含的感情色彩与地域文化特征,在课后习题和教师教学用书中还会添加适当提示,如“注意加点的词语,体会老舍‘京味儿’语言的特点”“‘零七八碎儿’‘杂拌儿’‘玩意儿’等词语,可以指导学生学好儿化,在朗读中体会北京话的特点。也可以让学生改用普通话中的词语来表达同样的意思,在对比中感悟作家语言的‘京味儿’特点”。这种标写形式和教学资源的调整,有利于帮助学生实现从外显语音支持到内隐语感培养的平稳过渡,引导学生更好地感受儿化。
二、收录情况考察
在梳理教材中儿化词收录情况之前,须明确两个统计原则,以确保研究的逻辑性和准确性。
首先,严格区分儿尾“儿”和儿化“儿”。儿尾“儿”作为一个独立的词尾,自成音节,读为“ér”,如《上学歌》“花儿对我笑”中的“花儿”。这类儿尾“儿”多出现在儿歌、童谣、散文诗、抒情散文、童话故事等儿童文学作品中,主要作用是加强文本的节奏感,丰富情感表达,使语言更加朗朗上口。而儿化的“儿”可以使音节产生卷舌的口语色彩,是一种贯穿整个音节的语流音变现象,起着修辞或表达语法功能的作用。因此,儿尾“儿”与儿化“儿”存在本质区别,在统计过程中不把儿尾“儿”纳入统计范围。其次,一些人名,如《小英雄雨来》中的“三钻儿”,因属个别现象而不具有广泛代表性,同样不在统计范围内。
依据上述原则,我们对一至六年级教材文本进行逐一统计和分析。②结果显示,整套教材中共收录124个儿化词,出现频次多达541次。通过数据分析,可以发现教材中的儿化词呈现以下特点。
1.多样性与丰富性
教材中收录的儿化词种类繁多,内容丰富,涉及日常生活的多个方面,充分展现了汉语儿化词的丰富性和独特性。从语义内容上看,有描写玲珑纤巧的植物的,如“芽儿”;有形容灵动可爱的动物的,如“家雀儿”;有描写人物身份及样貌特征的,如“小胖墩儿”;有描写人物动作的,如“串门儿”;有指称生活用品的,如“单褂儿”;有描写美丽自然风景的,如“尘影儿”;有描写程度和数量细微差别的,如“差点儿”;有指称时间范围的,如“当儿”。这些种类繁多、内容丰富的儿化词,为学生学习儿化提供了诸多素材。
2.学段梯度显著
教材中儿化词的收录数量呈现出从低年级到高年级稳步增长的态势,其增长数量与词汇复杂度均与学生认知发展水平高度契合。一年级共有“哪儿、这儿”等7个贴合儿童日常生活场景的儿化词,共计出现18次,以低认知负荷的形式帮助学生建立起对儿化词的初步认知。随着学生语言能力和认知水平的稳步提高,教材中儿化词的数量也逐步增加,并适当引入地域文化更为浓厚、文学性更强、相对复杂的儿化词,如五年级出现了“玩意儿、梢儿”等58个儿化词,共计出现154次,以更加丰富多元的形式拓宽学生的语言视野,让学生在文本阅读中感受儿化带来的独特语言韵味和文化内涵。(见表1)
3.规范性与文化性
教材中儿化词的收录兼顾规范性与文化性。通过统计儿化词使用频次,可以发现超过10次的共有9个,包括“一会儿、一点儿”等。它们在整套教材中的出现频次占比为66%,是口语表达中必须儿化或一般儿化的典型词汇,具有较强的通用性。(见表2)此外,教材还设计了具有针对性的语言训练题目。如二下语文园地四中,“字词句运用”板块要求“照样子,用加点的词语说句子”,练习呈现的加点词语是“一会儿”。这样的练习旨在引导学生在实际语言运用中掌握典型儿化词的规范用法。
除高频出现的儿化词外,剩余34%的儿化词多为特定语境下出现的地域性方言词汇和口语词汇,如“门墩儿、病根儿、繁星儿”等。这些词汇多出现在中、高年级经典的北方方言选文中,如《北京的春节》《摔跤》《月迹》等。教材编者并没有将其更改为“门墩、病根、繁星”等,而是在综合考虑单元主题和语文要素的基础上,最大程度地保持这些文学作品风格的原貌,让学生接触到更为多元的语言风格作品,体会不同的写作手法,培养学生的审美感受力,增强其对语言文化的理解能力和感悟能力。
三、标写的基本原则
虽然儿化词的使用尚未形成官方统一、具有普适性的规范标准,但这一语言现象在教材中的呈现并非随意为之,而是遵循一定的原则。
1.循序渐进,教学适配
该原则是教材儿化词标写的底层逻辑原则,在遵循学生身心发展规律和核心素养形成内在逻辑的基础上,确保教材中儿化内容的编排与学生认知发展水平相契合。该原则主要通过以下方式落实。
(1)科学规划
科学地统筹与规划不仅渗透于儿化标写形式和儿化词汇选择的梯度安排上,更延伸至与其相关的教学内容的整体设计中。于低年级而言,教材更侧重于强化学生的儿化语音训练和常用儿化词汇的积累巩固,如设置儿化发音指导、编排有针对性的儿化练习题目等,为学生儿化语感的形成奠定基础。到了高年级,随着学生语言能力的提升,教材则将儿化的教学重心转向儿化审美能力的培养,引导学生在具体语境中体悟儿化的情感色彩与文化韵味,实现从单纯掌握发音、积累常用词汇,到灵活运用表达、培养深厚语感和审美能力的跨越式发展。
(2)适量而施
儿化带有一定的“方言土语色彩”,不同方言区的学生会呈现出不同的学情特征。“方言中无儿化的人,很少有儿化意识,念时往往将‘儿’独立为一个音节……只会‘加’不会‘化’。即使方言中本有儿化的人,由于与北京儿化的差异,也难以达到标准儿化的要求。”[4]基于此,教材在儿化标写时既要让学生知道儿化现象的存在,掌握一定的儿化词语,又要避免给方言区学生学习普通话带来困难,增加学习负担。编者始终坚持“最小限度标写原则”,确定和控制好儿化词汇数量。
2.音义对应,功能导向
该原则是教材儿化标写的核心原则,要求儿化标写必须严格遵循语言实际使用中“语音形式”与“语义内容”的对应关系。根据音义对应关系,可以分为必标和选标两种情况。
(1)必标
当儿化与非儿化形式指向完全不同的概念、对词义或词性产生实质性影响时,必须强制标写儿化。例如,“一块儿”与“一块”,在课文《小公鸡和小鸭子》中,“小公鸡和小鸭子一块儿出去玩”,这里的“一块儿”作为副词,强调的是动作的协同性和一致性。而《企鹅寄冰》中的“请他寄一块冰来”,“一块”作为数量短语,仅用于描述冰的数量,语义明确且直接。二者在词义和词性上的显著区别,要求教材编写时须作明确区分。因此,对于这类儿化与否将会对词义或词性产生实质性影响、具有区别词汇意义作用的词汇,必须严格标写儿化,以确保学生准确理解并正确运用。
(2)选标
当儿化与非儿化形式不会对词汇的基本词义产生实质性影响,而是增强口语化特征或增添特定情感色彩时,便可根据具体文本的性质与教学需求灵活标写。如书面上有时儿化有时不儿化,口语里必须儿化的“小孩”与“小孩儿”,二者虽然在书面形式上有差异,但承载着相同的词义内涵,即“儿童、小孩子”。在《春节童谣》“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中,“小孩”未采用儿化标写,是为了保持该童谣七言句式工整、2+2+3节奏平衡、形式对仗,以确保文本的韵律和谐与可读性。而在《表里的生物》“小孩儿不许动表”中,“小孩儿”采用了儿化标写,是为了符合日常口语的表达习惯,还原生活对话的真实感,增添亲切活泼的情感色彩。然而,无论是“小孩”还是“小孩儿”,都不会影响文本整体文意的表达。因此,对这类儿化与否不影响词义内涵的词汇,须综合考量文本类型、语境需求以及表达效果,以追求最佳的语言呈现效果和教学需求为目标,进行灵活地选择与标写。
3.尊重原貌,动态调整
该原则是教材中儿化标写的重要原则。教材作为“异质化”的语言学习材料,不同的选文作者具有不同的方言背景和文学创作风格,展现出各异的语言使用习惯。为贴合小学阶段学生的认知水平,平衡语言规范性与文学真实性的关系,教材编者在面对是否标写儿化这一复杂问题时,没有采用“一刀切”的僵化模式,而是充分考虑不同方言区的语言使用习惯,尊重作品原貌,对部分词汇进行了具有针对性的动态调整。
以课文《北京的春节》为例,为兼顾语言的规范性和文学性,编者作了如下调整。
(1)词汇通用性优化
以儿童认知水平为基准,选用高频、易懂的通用词汇替代陌生的方言词汇。如:
高级的用榛瓤儿(原文)
高级的就用榛仁(课文)
将“榛瓤儿”调整为“榛仁”,一是“榛瓤儿”作为方言词汇对小学生来说相对陌生,而“仁”在小学生日常生活中极为常见,其“果核”的词义对小学生来说更加熟悉直观,易于理解和接受;二是调整后的“榛仁”能够与课文中已出现的“杏仁、核桃仁”等词在构词和词义上保持一致。这样的调整不仅降低了词汇的陌生度,还可以帮助学生建立起词汇间的联系,提升理解效果。
(2)文本内指涉统一
以选文篇章为单位,注重文本内部词汇系统的逻辑自洽与表达统一。如:
风筝、空竹、口琴等——和年画儿(原文)
风筝、空竹、口琴等——和年画(课文)
将“年画儿”调整为“年画”,一是“年画”属于“书面上一般不儿化,口语里一般儿化”的词,其儿化与否不会对词汇的基本词义造成实质性影响,属于选标情况;二是为与前文中已出现的“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蜜供的”中的“年画”说法保持内部一致、指涉统一,避免出现同一事物在不同位置名称不一致的情况。这样的调整保持了语言用法的一致性,实现了文本内部的表达统一,增强了文本的连贯性和可读性。
(3)语音特征还原
以现代汉语通用用法为依托,结合作者表达习惯,还原儿化特征。如:
大家就又去忙着干活了(原文)
大家就又去忙着干活儿了(课文)
将“干活”调整为“干活儿”,一是与《现代汉语词典》所收录的“干活儿”保持一致,实现文学语言与现代标准的有效衔接;二是全面统计老舍的文学作品,包括7部长篇小说、6部短篇小说集以及20部戏剧中“干活”和“干活儿”的使用频率,发现“干活儿”共计出现25次,而“干活”仅出现10次。这一使用差异表明“干活儿”是老舍的主要表达习惯,因而对这一语音特征进行还原,使得语句更加贴近老北京的语音风貌。
四、余论
儿化标写是一项困难且复杂的语言规范工作。面对儿化词有时标写、有时不标写的情况,教师在教学时可以放心地以教材为指导依据,因为其是经过众多专家学者审慎研究后确定的,具备权威性。但我们亦需以理性的态度看待儿化标写的相关问题。
第一,对儿化词的标写须保持宽容的态度。施春宏曾将语言分为“核心部分”和“外围部分”[5]两部分。儿化作为一种具有鲜明口语化特征、隶属于韵律范畴的语言现象,显然属于语言的“外围部分”。它不像“核心部分”那样具有严格的规范性和稳定性,而是会随社会发展、语言环境变化以及交流需求而不断演变。因此,除那些承担着区别词汇意义或语法功能重任的“必标”儿化词外,我们应对其余情况保持一种宽容态度。毕竟,当非儿化词已经表达儿化词的意义时,儿化形态的作用就淡化了。
第二,儿化语言现象的学习与掌握,绝不能仅仅局限于教材这一单一途径。我们必须清晰地认识到,教材所提供的内容难以全面涵盖儿化在不同地域、不同语境、不同交流对象中的复杂用法及所蕴含的丰富语义。比如,南方方言区的学生和北方方言区的学生在发儿化音时会存在明显的语音差异;不同方言区词语的儿化程度参差不齐,一些词语在北方方言中儿化使用频繁,而在南方方言中则很少儿化,甚至没有儿化形式。因此,儿化的学习是一个多维度、全方位的过程,需要教材、语言环境、社会文化等多方面因素的共同作用。
注释:
①除去一至二年级上册的连环画课文,如《咕咚》《小壁虎借尾巴》等。
②本文所统计的教材文本,均选取自正在使用的统编小学语文教材,其中一年级上册和下册采用的是修订后的版本。
参考文献:
[1]黎锦熙,杨庆蕙.黎锦熙语言文字学论著选集[M].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11.
[2]鲁允中.轻声和儿化[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100.
[3]李宇明,主编.新时期语言文字规范化问题研究[M].北京:语文出版社,2020:105.
[4]戴晓雪.现实语言交际与普通话“儿化”教学[J].语文建设,1990(5).
[5]施春宏.语言规范理论探索[M].北京: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202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