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3月20日,汉口余记里刑场的晨雾还未散尽。
一个年轻人被押解到行刑处,他的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衣衫上血迹斑斑。刽子手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还有什么话要说?
这个年轻人平静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有,给我拿纸笔来!”
纸笔递上去了。他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接过来——那双手的指甲盖已经被拔去,指尖血肉模糊。他握笔的姿势很吃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用骨头在纸上刻字。
但他写得很稳。
短短片刻,二十个字落成。他将笔一掷,昂首走向刑场。
没有人知道,这个从封建官宦之家走出的书生,在此前的70天里,已经带着三个亲生的弟弟妹妹,一个接一个地奔赴了死亡。
他们不是一起死的,却死在同一个信念里。
湖南衡阳县礼梓村,夏家大宅。
这是一座有着四十多间房屋的深宅大院,青砖黛瓦,门楣高悬。夏家在当地是名副其实的望族——夏明翰的祖父夏时济,进士出身,官至清光绪户部主事、两江营务处总办;父亲夏绍范,诰授资政大夫,钦加三品衔,实授湖北秭归知州。
夏明翰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含着金钥匙”的家庭里。
按照常理,这样的家庭应该培养出循规蹈矩的读书人——读圣贤书,考功名,光宗耀祖。夏明翰也确实被祖父寄予了这样的厚望。夏时济亲自监督孙儿的功课,让他背“四书五经”,背不好就关黑屋。
但夏明翰没有按照这个剧本走。
原因很简单:他的母亲陈云凤,不按常理出牌。
陈云凤出身名门,是清末“铁面御史”陈嘉言的长女,被封为诰命夫人。这样的身份,本该让她成为封建礼教最忠实的维护者。
但她偏偏不是。
别的诰命夫人教孩子背《女诫》《烈女传》,她给孩子们讲的是岳飞精忠报国、屈原投江殉国。别的母亲教孩子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她却在暗中培养孩子的平民意识和家国情怀。
夏明翰8岁那年,随母亲乘船途经汉口。他看到江面上外国轮船横冲直撞,洋人趾高气扬,小小年纪就气愤不已。在母亲的帮助下,他写下了人生第一首诗:
“洋船水上漂,洋旗空中飘,洋人逞威风,国耻恨难消。”
这首诗稚嫩,但已经有了一个少年对国家命运的关切。
陈云凤看到这首诗,没有说“小孩子不要谈国事”,而是给予了肯定和赞扬。她知道,这颗种子,迟早要发芽。
夏明翰12岁时,父亲夏绍范病逝,陈云凤带着一群孩子回到衡阳与公公同住。夏家大宅里的日子,表面平静,暗流涌动。
夏时济对孙儿们的要求很严格,尤其是对夏明翰——他是长孙,承载着家族的期望。但夏明翰越来越“不听话”了。他拒绝以“夏府少爷”自居,主张人人平等,常因帮助仆人、反对浪费等行为与祖父发生冲突。
更让夏时济恼火的是,夏明翰开始接触“新学”,读进步书籍,脑子里装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民主”“科学”这些他听不太懂却本能反感的东西。
1918年,一件让夏时济暴怒的事发生了。
军阀吴佩孚攻陷衡阳后,为笼络当地士绅,亲自登门拜访夏时济,还手书“德盖衡岳”匾额相赠。夏时济受宠若惊,将此匾高悬中堂。夏明翰得知后,冲进中堂,一把将匾额撕得粉碎。
夏时济气得浑身发抖,扬言要将这个“逆孙”沉塘处死。
危急关头,陈云凤站了出来。她先是支开公公,然后让夏明翰的弟弟夏明震持斧砍开囚禁明翰的房门,亲自划船送儿子逃离夏家。
当夏时济发现时,她挺身而出,一番话让公公哑口无言:
“吴佩孚是武夫、叛臣,他的字挂中堂,辱没祖宗!我儿是金玉之质,岂在无节操者之下!”
这是陈云凤作为母亲的选择——在家族荣辱和儿子的信仰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1920年,夏明翰终于逃出了夏家大宅。
那是一个夏夜,在母亲和弟弟夏明震的帮助下,他用斧子砍破窗棂,翻窗而出。临走前,他还做了一件事:将祖父视为象征家族运势的桂树连根砍倒。
这一斧,砍断的不仅是一棵树,更是他与封建家庭的最后一丝牵连。
年仅14岁的夏明震站在窗边,看着哥哥消失在夜色中,坚定地说了一句话:“你先冲出去,以后,我一定跟你走!”
他不知道,这句话在几年后会变成现实——他真的会跟着哥哥走上同一条路,一条通往死亡的路。
夏明翰逃到长沙后,经何叔衡介绍,在长沙文化书社工作。在那里,他接触到了大量进步书刊,更重要的是,他认识了毛泽东。
1921年,经毛泽东、何叔衡介绍,夏明翰加入中国共产党。他曾对毛泽东说:“我想入党,不是考虑对我个人有什么好处,我痛恨封建家庭,不要祖宗遗产,讨厌官场钻营,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挽救中华民族的危亡,为工农的翻身和人类的解放奋斗终生。”
这句话,他说到做到了。
夏明翰入党后,迅速成长为湖南党组织的骨干力量。他担任过湖南省委委员、农民部长、全国农民协会秘书长,还兼任过毛泽东的秘书。
但他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自己投身革命——而是把整个家庭都拉进了革命队伍。
夏明翰主动将自己的弟弟妹妹吸纳为湘南学联成员,经常买进步书刊带回家供他们阅读,逐段讲解。在他的影响下,妹妹夏明衡、五弟夏明震、七弟夏明霹先后走上了革命道路。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还动员母亲陈云凤参加革命工作。1922年衡阳县议会成立,陈云凤被妇女界推举为县议员,她利用这个身份保护了一大批革命同志。
一个封建官宦之家,就这样在陈云凤和夏明翰母子的影响下,变成了一个革命家庭。
夏家四兄妹,分布在四个不同的地方,各自肩负着不同的革命任务。每个人都面临着生死考验,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1927年,形势急转直下。
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夏明翰闻讯后悲愤不已,提笔写下誓言:
“越杀胆越大,杀绝也不怕。不斩蒋贼头,何以谢天下!”
5月21日,湖南发生“马日事变”,长沙陷入白色恐怖。党的组织遭到严重破坏,活动被迫转入地下。面对险恶环境,夏明翰没有退缩,他被调回湖南任省委委员兼组织部长,坚持在白色恐怖中斗争。
八七会议后,毛泽东回湖南领导秋收起义,夏明翰主要负责联络工作。他扮成农民、商人,奔走于长沙周边各地,为起义做准备。
更惊人的是,夏明翰把自己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分别派到衡阳、衡山和郴州,发动农民,组织武装暴动。
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一个哥哥,亲手把弟弟妹妹送上了最危险的道路。
1927年9月,毛泽东与杨开慧在长沙的住处,夏明翰经常出入于此。也正是在这里,他遇到了自己的终身伴侣。
那是在1922年,夏明翰领导长沙人力车工人罢工时,一个湘绣女工在游行队伍中,看到军警向夏明翰开枪,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右臂中弹受伤。
这个女工叫郑家钧。
她出身穷苦,做过童养媳,受尽虐待。前额有一块永远难消的伤疤——那是被婆婆按着头往铁锅边上烫留下的。她逃离了那个家,自食其力,成了一名湘绣女工。
那天在游行队伍里,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用身体护住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夏明翰感激不已,主动承担起陪护照顾郑家钧的责任。在医院里,他们畅谈人生,惊讶地发现彼此理想一致。相处下来,感情渐深。
1926年10月10日,经毛泽东撮合,两人在长沙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毛泽东、李维汉、何叔衡、谢觉哉等同志都来道贺,送了一副对联:
“世上唯有家钧好,天下谁比明翰强。”
毛泽东亲手把大红婚联挂在帐帘两旁,放了一挂鞭炮。满室生辉。
婚后,郑家钧成了夏明翰最得力的助手。
她陪伴明翰坐机关,送机密,会同志,有时扮成名门之女、富贵太太,巧妙地与敌人周旋。为了帮助妻子进步,夏明翰和她约定:工作之余,不走亲,不访友,一心一意学文化。
夏明翰认真备课,有时为了教懂她一个字,就编故事或借助笑话来启发她。光是“一”字,就讲了一个晚上。
在夏明翰的帮助下,郑家钧迅速成长,不但认识了许多字,还跟着夏明翰学会了作诗填词。
1927年9月26日,郑家钧生下女儿。夏明翰高兴地替女儿取名“赤云”。
他解释说:“反动派说我们是赤化分子,要把我们斩尽杀绝,我们偏要子子孙孙,一代接一代,永远赤化下去,让赤旗插遍全世界。”
这个名字,寓意把革命红旗插上云霄。同时,也表达对母亲的热爱——因为陈云凤的小名叫“云儿”。
女儿出生后不久,白色恐怖越来越严重。夏明翰每次出门,郑家钧都叮嘱他:“外头风声紧,你一定要小心啊!”
夏明翰看一眼妻子,轻松地笑了笑,问:“你怕了吗?”
“我倒不要紧,只是怕……”郑家钧看了一眼年幼的女儿,眼眶红了。
夏明翰说:“我们是原野上的草,压不死,烧不尽,一个倒下去,便会激起千万人站起来!等革命胜利了咱们一家就好了。”
他深情地注视着妻子,用手绢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坚定地出了大门。
这一走,再也没能回来。
1928年初,中共中央调夏明翰到湖北工作。他告别妻子和襁褓中的女儿,只身装扮成小商贩,赶到武汉。
临行前,他送给郑家钧一颗红珠,纸上写着四句诗:
“我赠红珠如赠心,但愿君心似我心。善抚幼女继吾志,严峻考验不变心。”
这颗红珠,后来被郑家钧缝在衣角里,伴随她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武汉的情况比长沙更加凶险。以桂系军阀为首的国民党反动派正在大肆搜捕革命者,许多被捕者根本不经审判便被处决。但夏明翰全无惧色,仍奔走在各个秘密机关,部署工作。
3月18日,由于叛徒宋若林出卖,夏明翰在武汉被捕。
敌人对他施以种种酷刑——把竹签插进他的手指,用铁丝穿进他的鼻梁。但他始终不屈,什么也没有交代。
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夏明翰知道生命即将结束。他用敌人扔给他写“自白书”的半截铅笔,给母亲、妻子和大姐分别写了三封诀别信。
给母亲的信中,他写道:
“亲爱的妈妈,别难过,别呜咽,别让子规啼血蒙了眼,别用泪水送儿别人间。儿女不见妈妈两鬓白,但相信你会看到我们举国的红旗飘扬在祖国的蓝天!”
给妻子的信中,他写道:
“同志们曾说世上唯有家钧好,今日里才觉得你是巾帼贤。我一生无愁无泪无私念,你切莫悲悲凄凄泪涟涟……红珠留着相思念,赤云孤苦望成全。坚持革命继吾志,誓将真理传人寰!”
写完信后,他用嘴唇和着鲜血,在信纸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吻印。
这枚血吻,是28岁的夏明翰留给26岁的郑家钧最后的告白。
1928年3月20日清晨,夏明翰被押送到汉口余记里刑场。
执行官问他有无遗言,他大喝道:“有,给我纸笔来!”
他用戴着手铐的手抓起笔,略一沉思,随即昂然一笑,挥笔写下了那首传世诗篇:
砍头不要紧,
只要主义真。
杀了夏明翰,
还有后来人。
写完后,他大声朗诵了一遍,把笔往地上用力一抛,从容就义。
年仅28岁。
当这颗子弹穿过夏明翰身体的时候,他不知道,他的弟弟妹妹们,正在和他以同样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
第一个倒下的是七弟夏明霹。
1928年2月28日,夏明霹在衡阳市郊金甲岭秘密制造武器时被敌人发现。敌人对这个不到20岁的青年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酷刑——割足穿心。
但夏明霹视死如归,高呼革命口号,痛骂敌人不止。当天,他被押到刑场英勇就义。
消息传到衡阳时,陈云凤还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第二个是夏明翰。3月20日,汉口余记里刑场。
第三个,来得更快。
就在夏明翰牺牲后仅两天——3月22日,郴州发生反革命暴乱。一小撮反革命分子冲上群众大会的主席台,手持凶器朝干部猛砍乱剁,当场杀害了中共郴县中心县委书记夏明震等9名党政军领导干部。
夏明震,年仅21岁。
他在1923年就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哥哥最得力的助手。他参加过著名的“三师学潮”,组织领导过300多人的请愿团赴省示威。1927年后,他担任郴州中心县委书记、地区特委书记和红军独立第7师政委。
21岁,放在今天,大学还没毕业。
第四个是妹妹夏明衡。
1928年6月,夏明衡在长沙遭到国民党反动派追捕。面对凶恶敌人的围剿,这个女革命家不愿受到折辱,毅然跳入水塘,壮烈牺牲。
年仅26岁。
夏明衡是四兄妹中唯一的女性。她从小就有“男子汉气质”,被小伙伴叫做“假小子”。在长沙女校学习期间,她成长为湘南妇女运动的领袖。
她曾在烧毁祖父日货的那一刻,喊出了一句震撼人心的话:
“革命要从自己家里革起!”
这句话,是她革命生涯的起点,也是夏家四兄妹共同的写照。
从2月28日到6月——短短几个月内,夏家四兄妹相继牺牲。
最小的不到20岁,最大的28岁。
当这四个噩耗接踵传到衡阳时,陈云凤的泪水已经哭干。
任何一个母亲,在短短几个月内失去四个孩子,都会崩溃。但陈云凤没有。
她读着夏明翰的诀别信,信中说“你会看到我们举国的红旗飘扬在祖国的蓝天”。她没有让儿子失望。
全国抗战爆发后,她不顾高龄为前方和革命后人募捐钱款。她辞去议员职务,开办了一个简易学堂传授国学。她从不接受刽子手和官僚的怜悯,也拒绝国民党政府的施舍。
1944年,衡阳沦陷后,陈云凤以75岁高龄之躯为抗日将士奔走募捐,凛然以对日寇,被人尊称为“潇湘女杰”。
1946年,77岁的陈云凤去世。
毛主席后来多次说:“夏明翰有一位好母亲!”
是的,夏明翰有一位好母亲。夏家四兄妹,都有一位好母亲。
这位诰命夫人,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后来人”。
夏明翰牺牲后,郑家钧将丈夫赠予的红珠缝在衣角内,抱着不到半岁的女儿消失在黑夜中。
为了躲避追杀,她给女儿改名“郑忆芸”,隐藏在民间。为了养活女儿,她每天拼命干活,除了睡觉基本上无时无刻不在做工挣钱。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夏芸重新改回名字。她被分到江西革命老区,长年驻扎在深山,成为我国第一代农业女专家。
她从事的有色金属勘探开采工作,常常要在深山荒岭跋涉扎根,条件十分艰苦,但她从没有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退休后,夏芸深居简出,默默生活在九江,连在一起生活多年的邻居也不知道她就是夏明翰的后人。
她说:“虽然说我们生活的时代和过去不一样了,物质生活更丰富了,但艰苦朴素的作风不能丢,革命先辈的那种为了革命理想信念而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执着精神更要学习和传承。”
夏家后人,一直践行着夏明翰的遗志。
夏明翰牺牲时留下的那句“还有后来人”,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1928年3月20日,汉口余记里刑场。
刽子手问夏明翰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说:“有,给我拿纸笔来!”
他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挥笔写下20个字。
这20个字,后来刻在了无数中国人的心里。
砍头不要紧,
只要主义真。
杀了夏明翰,
还有后来人。
夏明翰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和他一起赴死的弟弟妹妹,有含辛茹苦将他们抚养成人的母亲,有带着红珠守寡一生的妻子,有隐姓埋名扎根山区的女儿。
他的身后,还有千千万万前仆后继的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
这,就是“后来人”的含义。
70多年过去了。
红旗飘扬在祖国的蓝天。
夏家四兄妹用生命诠释了什么叫“满门忠烈”,什么叫“革命理想高于天”。
当我们今天读到“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这十个字的时候,我们读到的不只是一个革命者的慷慨赴死,更是一个家族的信仰传承,一个母亲的钢铁意志,一个民族的生生不息。
夏明翰牺牲前给母亲的信中写道:
“儿女不见妈妈两鬓白,但相信你会看到我们举国的红旗飘扬在祖国的蓝天!”
他赌对了。
今天,他赌赢的这面红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人,都是“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