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象吗？1972年，北京的小学二年级学生翻开崭新的英语课本，学到的第一句英语是——
"We love Chairman Mao.Long live Chairman Mao!"
没有"Hello""How are you"，没有"apple""banana"，一上来就是政治表态。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本定价0.09元的小学课本里，处处藏着那个疯狂年代的密码。当我一页页翻完这两册尘封半个多世纪的英语教材后，沉默了很久。
一、一本被遗忘的课本
这套英语课本的全名叫《北京市小学试用课本·英语》，由北京市教育局中小学教材编写组编写，北京人民出版社出版，北京印刷二厂印刷。
第一册初版于1972年7月，第二册初版于1972年6月。定价都是0.09元——还不到今天一根雪糕的零头。
第一册封面：三个戴红领巾的孩子，红白配色，充满时代气息
翻开扉页，映入眼帘的不是目录，不是前言，而是——
毛主席语录 "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
课本正文之前，首先是整页的毛主席语录
紧接着是一幅彩色插画：两个戴红领巾的少年坐在课桌前，背后墙上贴着"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这幅画的画风，今天看来竟然有种莫名的「苏联社会主义写实」美感。
"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课本卷首彩色插画，标准的70年代宣传画风格
再翻一页是"说明"，编写组的措辞非常谦卑："由于我们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育革命思想理解不深，教材中一定会有不少缺点和错误，望广大工农兵和革命师生批评指正。"
落款：北京市教育局中小学教材编写组，一九七二年七月。
二、当英语课变成政治课
好，终于到正文了。翻开第一册的Lesson One，全课只有两行字：
We love Chairman Mao. Long live Chairman Mao!
第一册第一课：全部内容只有这两句话
没有音标，没有语法讲解，没有任何铺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可能连26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上来就要朗读"Chairman Mao"。
到了第二册更是"升级"。Lesson One的标题叫The Red Sun（红太阳），课文是一首诗：
The sun is red. The sun is bright. The sun is Chairman Mao. The sun is our Party.
第二册第一课"红太阳"——配图是一轮从海面升起的太阳
太阳就是毛主席，太阳就是我们的党——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魔幻的英语教学内容之一了。而生词表里赫然写着：our Party 我们的党。
这一课的书法练习，要求孩子们用花体字抄写：Chairman Mao, the sun, our Party。
三、藏在课文里的时代密码
抛开政治内容不谈，这套课本其实有一套非常完整的教学体系。它的编排逻辑是这样的：
每课分为课文→认读字母→学说话→书法四个环节。课文教句型和单词，"认读字母"逐步教完26个字母，"学说话"教日常口语，"书法"则练习花体字书写。
但有意思的是，它选取的"日常词汇"，完美折射了那个年代的中国社会：
第三课教的是：a flag（旗帜）、a map（地图）、a bag（书包）、a cap（帽子）。那面旗帜画的是五星红旗，那张地图标着"中华人民共和国"。
第一册第三课：学完flag和map，紧接着就学认读字母B、C、D、E
到第八课，教的是学校场景：It is a school. It is our school. It is a classroom. It is our classroom. 配图里的教室墙上，挂着一幅画像，课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第一册第八课：教室里的画像、黑板、整齐的课桌——标准的70年代校园
而第二册的内容就更加"硬核"了。第三课出现了这样的词汇：
factory（工厂）、people（人民）、commune（公社） 课文原句：We work in the factory. We work in the people's commune.
第二册第三课：工厂和人民公社——"a people's commune"是当时的高频词
人民公社——people's commune，这个今天连很多中国人都陌生的词，在1972年是小学二年级学生的必学英语单词。那时的孩子们，书法练习本上工工整整地抄写着：a people's commune。
第四课更有意思，教画画："Let's draw a picture. Let's draw a national flag."——来，我们画一幅画吧！画什么？画国旗。
第二册第四课：两个小朋友在草地上画画——"Let's draw a national flag"
第五课学的是"a portrait of Chairman Mao"（一幅毛主席像）和"a map of Peking"（一张北京地图）。注意，那时候北京的英文还不是"Beijing"，而是老式的韦氏拼音"Peking"。
第六课则是一首要求背诵的小诗：
National Day, National Day! We sing, dance and say: "Thanks to you, Chairman Mao! Happy is our life today."
第二册第六课：庆祝国庆节的英文小诗，注明"本课只要求背诵"
四、那首不可思议的字母歌
整套课本里最让我震撼的，是第一册第十课后面附的那首《英语字母歌》。
今天我们熟悉的英文字母歌是"ABCDEFG, HIJKLMN..."那首欢快的旋律。但1972年北京版的字母歌，歌词是这样的：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为中国革命学习，为世界革命学习，为解放全人类，学习外国语。
这首字母歌附有完整简谱——前半段唱字母，后半段唱"为中国革命学习，为世界革命学习"
你没看错。学ABC的目的，不是为了和外国人交流，不是为了看懂英文书，而是为了中国革命，为了世界革命，为了解放全人类。
七八岁的孩子们，一边拍着手唱字母，一边唱着"解放全人类"——这画面想想就魔幻。
五、荒诞之下，藏着一段真实的历史
1972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这一年2月，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破冰。这一年9月，中日邦交正常化。中国正在悄然打开面向世界的大门。
也正是在这个背景下，被砸烂了六年的英语教育开始艰难恢复。据中国日报梳理的资料显示，1964年颁布的《外语教育七年规划纲要》首次明确了英语在学校教育中"第一外语"的地位，英语教学刚刚走上正轨，就被文化大革命打断。
到了1972年，各地开始恢复文化课程。但课本怎么编？编什么？在那个"政治挂帅"的年代，教材编写组面临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既要教英语，又不能"崇洋媚外"。
于是就有了这套充满矛盾感的课本——用英语来表达革命激情，用西方的语言来歌颂东方的信仰。
光明日报曾刊文指出：1972年北京人民出版社自编的《北京市中学课本》中，"毛主席万岁"字眼随处可见，语篇不乏涉及毛主席语录、青年上山下乡、批林批孔等内容。
但换个角度想，在那个年代，能让孩子们接触到英语本身，已经是一种进步。那些在课本上练习"Good morning""How are you"的孩子们，也许正是这些简单的问候，在他们心里埋下了一颗通向世界的种子。
六、课本里那些"正常"的瞬间
抛开政治内容，这套课本里其实也有不少温暖而"正常"的瞬间。
比如"学说话"环节教的日常对话，放到今天依然实用：
—— Good morning! —— Good morning!
—— How are you? —— Fine, thank you. And you? —— I'm fine, thank you.
—— What's your name? —— My name is ...
还有："Let's go to school." "All right." 以及："Thank you." "Not at all."
这些对话模式，和今天小学英语课本里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50多年过去了，中国孩子学英语的第一组对话，始终是"How are you? Fine, thank you."
还有第一册第十二课，教的是人物身份：I am a pupil. You are a teacher. I am a boy. You are a girl. 配图里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在打乒乓球，一个男孩在吹气球——这大概是整本课本里最有童趣的一页了。
第二册第八课：男孩女孩们一起打扫教室——"Boys and girls clean the desks"
第二册的"学说话"也很有生活气息："I like to draw. I like to sing. I like to dance."——我喜欢画画，我喜欢唱歌，我喜欢跳舞。简单的三句话，勾勒出孩子们最天真的快乐。
还有一首让人忍不住微笑的小童谣：
One, two, three, we learn A B C. Four, five, six, we make progress. Seven, eight, nine, ten, we learn again.
即便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孩子终究还是孩子。他们数着一二三学字母，念着"Good morning"问好，用稚嫩的笔迹抄写花体字——这些画面，和今天的小学生并无二致。
七、从0.09元到整个世界
1977年，恢复高考，英语分数比重由10%起逐年增加。1983年，英语正式列入高考主科。1993年，中英合编的初中英语教材投入全国使用，Li Lei和Han Meimei成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从"We love Chairman Mao"到"Nice to meet you"，从"a people's commune"到"Disneyland"，从"为中国革命学习外国语"到"培养跨文化交际能力"——中国英语教育走过的这50多年，就是中国走向世界的缩影。
那些1972年翻开这本0.09元课本的北京孩子们，那一年大约七八岁。如今，他们已经年过六十。
不知道他们中间，有多少人后来真的用上了英语？有多少人在改革开放后走出国门，用当年学会的"How are you"和外国人打了第一声招呼？
又有多少人，在翻出这本泛黄的课本时，会想起那间挂着画像的教室，想起用花体字抄写"Chairman Mao"的下午，想起那首"为中国革命学习，为世界革命学习"的字母歌？
一本0.09元的课本，记录了一个时代的荒诞与真实。 而那些在荒诞中依然认真学习的孩子们，才是这个国家最珍贵的注脚。
本文图片均来自1972年《北京市小学试用课本·英语》第一册、第二册原版扫描件。 参考资料：光明日报《百年中国英语教科书中的语篇文化》、中国日报《70年来国人都学过这些英语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