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上世纪你的小学教材的封面吗?
前几天整理老屋,在阁楼的木箱里翻出一摞旧课本。掸去灰尘,最上面那本小学语文的封面,还是那片暖洋洋的黄色。
那黄色不是正黄,是那种晒透了的麦秸秆的颜色,温温的,软软的。封面上画着几个孩子,最前面的孩子手握钢笔,坐在课桌前,眼望前方,若有所思,后边站着一个男生和三个女生分别扛着铁锤,抱着麦穗,握着红樱枪、举起一支笔。挺胸昂首望着前方,这本试用教材,展示时了那个年代的特点,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从小立下革命志,长大要当工农兵。孩子们好像总是盯着前方,将知识化为投枪匕首,随时防着帝修反和资本主义糖衣炮弹进攻。 我捧着书坐在箱盖上,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想起刚发新书的日子,总是在九月初。教室的窗开着,外面的法桐还绿着,风吹进来,新书的纸页哗啦啦响。那油墨味儿是顶特别的——不是后来那些花花绿绿的铜版纸的味儿,是铅字印在普通白纸上,带着点涩,带着点香,像刚割过的青草地在太阳下晒了一晌。我们一个个伏在课桌上,把鼻子凑近了闻,闻完了还不过瘾,又翻到封底,看那上面的定价——几毛几分,印张几个,书号一长串。那时候不懂这些数字的意思,只觉得它们排在那里,整整齐齐的,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兵。
每年开学最重要的事,是包书皮。
头天晚上,母亲会把积攒的挂历纸拿出来,让我挑。我总挑那些图案素净的——山水的最好,花的也行,太红太艳的舍不得,要留着过年包窗缝。母亲的手巧,裁纸、折叠、剪角,一气呵成。包好了,还要在封面上贴一张白纸条,让我用钢笔写上“语文”“数学”和自己的名字。我写字时格外小心,一笔一划的,生怕糟蹋了这身新衣裳。
可书皮终究是包不住的。用到半学期,边角磨毛了,挂历纸绽开了口子,里面的封面才露出真容。那层保护剥落的过程,好像时间一点点褪去伪装,把最初的样子还给你。 翻到五年级的数学,是蓝绿色的封面。上面画着些三角板、量角器,还有几个几何图形——圆、三角形、正方形,规规矩矩地摆在那里,像一堂还没有开始的课。我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想起教我们数学的王老师。他总爱在黑板上一笔画圆,粉笔捏在拇指和食指间,胳膊一转,一个浑圆的圈就出来了。他说,圆是最完美的形状,因为圆周上每一点到圆心的距离都相等。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完美,只觉得他画圆的样子很好看。 三年级的自然课本,封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男孩蹲在溪边,手里捧着放大镜,正看什么。溪水亮晶晶的,男孩的袖口卷着,露出半截小胳膊。我好像也曾在这样的溪边蹲过,看水底的鹅卵石,看游来游去的小鱼,一看就是半天。只是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这叫“自然”,我只是在看,在听,在闻,在摸,在用一个小孩子能用的所有方式,认识那个大人们叫作“世界”的东西。
最下面是一本初中英语。浅绿色的底子,画着两个外国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面对面站着,好像在说话。男孩叫Li Lei(李雷),女孩叫Han Meimei(韩梅梅)——后来才知道,他们是那个时代无数中国学生最早的“外国朋友”。
我们的英语老师姓白,叫白静萍,教我们时快退休了。她胖胖高高的,出身大邑县一个书香人户,大邑口音特浓。她的哥哥是外交部大使馆一个英文翻译官。她教我们念“Good morning”时,嘴巴张得很圆,舌尖抵着上齿,那个“ning”的音,要反复练好多遍。生怕我们读成“估夺摸你”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微微发白的鬓角上,也照在我们摊开的英语书上。那浅绿色的封面,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书翻到最后,是那方熟悉的空白框框——用铅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名字,模糊的橡皮印子,还有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墨水,早已洇开,成了一个小小的蓝色的湖。
我合上书,放回木箱。阁楼的窗外,天还是蓝的,只是没有鸽子飞过。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隔着许多年的时光。
那些封面,那些画,那些人,都还在那里——在那片暖洋洋的黄色里,在那道蓝绿色的几何题里,在那个捧着放大镜蹲在溪边的男孩的眼睛里。只要你还记得,它们就永远崭新,永远等着你,像九月的第一阵风,像刚发下来的新书,哗啦啦地,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