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的重负:一本教材如何在修订中面对自己
- 2026-11-21 09:12:33
在豆瓣上,这本书有两条相隔不到一年的短评,同一本书,一个人嫌它太偏颇,一个人嫌它不够教材。这两种不满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东西,它不完全是任何一个人想要的样子。
这本书的底子,是 H.W.詹森在 1962 年写下的那部《艺术史》。豆瓣简介里有一段话说得很准,詹森要做的不是把重要作品串起来,他是要写一个关于它们之间相互关联的故事,一部风格和风格变化的历史。这个野心决定了它的性格。它不像贡布里希那样用一根流畅的叙事线牵着读者走,它更愿意在每一件作品面前停下来,看它的材质、工艺、视觉特征,看艺术家在具体条件下做了什么选择。这种写法有一种老派的扎实,但也意味着它要求读者愿意跟着它慢下来,甚至愿意忍受某些段落信息密度过高带来的疲惫。一位豆瓣读者说“看起来比《艺术的故事》吃力很多”,这不是一句抱怨,是一句准确的描述。
第八版的修订团队在“保持詹森”和“面对当下”之间走了一条很窄的路。Pearson 官网的说明是,这一版在纳入新发现和新学术的同时,继续遵循詹森的路线。限定在西方传统,以一章讨论伊斯兰艺术与西方的关系;讨论的重心放在物件本身、它的制作和视觉性格上;艺术家的贡献被当作分析的重要部分。新加的“ Art Historian’s Lens ”栏目试图让读者看见艺术史家是怎么构建论证的,而不是只接受结论。这些动作是认真的。但那位两星读者的愤怒也不是空穴来风。当一本书的框架从 1962 年起就以“西方”为边界,它在处理 20 世纪之后的艺术时,几乎不可避免地要在“纳入什么”和“如何叙述”之间做出会被一些人视为立场鲜明的选择。另一条豆瓣评论在对比精编版时也注意到,从第 28 章开始,“政治正确”的线索变得隐约可见,对女性艺术家、非白人艺术家的重视在增加。你可以说这是迟来的修正,也可以说这是另一种偏向。无论怎么叫它,它都说明这本书的立场不是中立的。
它的物理存在也在提醒你它的分量。小红书上有读者说它“ 4 - 5 公斤重,1200 多页,配图 1450 余幅”,刚买来时“读不太进去”,想着“当词典使用”。这个坦白比任何推荐语都诚实。一本通史最好的用法,可能本来就不是从头到尾读完,而是在需要的时候翻开某一页,让一件作品和它周围的作品重新发生关系。
合上这本书之后,我没有被说服它是一本“公正”的书,也没有被说服它是一本“偏颇”的书。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张有裂缝的地图。裂缝在那里,但地图仍然指得出那些值得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