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法官培训教材·学习笔记|民商4|12离婚纠纷的裁判规则
- 2026-11-22 20:01:52
全国法官培训统编教材(2025)·学习笔记
离婚纠纷横跨程序与实体、意思表示与身份关系、财产安排与伦理考量,是婚姻家庭编中裁判规则最密集的场域。它的特殊性在于,同一个离婚行为既受管辖规则约束,又受"感情是否破裂"的实体标准检验;而假离婚、忠诚协议、夫妻间给予财产、向子女的财产约定,又把意思自治与身份法定的张力推到了前台。
离婚纠纷横跨程序与实体、意思表示与身份关系、财产安排与伦理考量三个层面,是婚姻家庭编中裁判规则最密集的场域。它的特殊性在于,同一个离婚行为,既受民事诉讼管辖规则的约束,又受"感情是否破裂"这一实体标准的检验;而围绕离婚展开的假离婚、忠诚协议、夫妻间给予财产、向子女的财产约定,又把意思自治与身份法定的张力推到了前台。以下按程序前提、实体标准、意思表示、财产安排四个层次,梳理其裁判规则。
一离婚诉讼的程序起点:管辖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诉讼安排
管辖是离婚诉讼的第一道门槛。一般离婚案件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 22 条,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但被告离开住所地超过一年的除外。这一"原告就被告"原则在离婚领域作了有条件的松动: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 12 条,夫妻一方离开住所地超过一年、另一方起诉离婚的,可以由原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双方均离开住所地超过一年的,由被告经常居住地法院管辖,没有经常居住地的,由原告起诉时被告居住地法院管辖。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 23 条列举了几类由原告住所地(或经常居住地)管辖的情形,对不在我国领域内居住的人、对下落不明或者宣告失踪的人、对被采取强制性教育措施的人、对被监禁的人提起的有关身份关系的诉讼。离婚诉讼属于典型的身份关系诉讼,落入上述情形的,即由原告住所地或经常居住地法院管辖。
军婚与涉外婚姻另设规则。双方均为军人的离婚案件,依《民事诉讼法解释》第 11 条由军事法院管辖;一方为军人、一方非军人的,军事法院与地方人民法院均有管辖权。涉外婚姻中,定居国外的华侨一般可在定居国法院起诉,若定居国以离婚须由婚姻缔结地或国籍国管辖为由不予受理,当事人向我国法院起诉的,依《民事诉讼法解释》第 13 条、第 14 条,分别由婚姻缔结地或一方在国内的最后居住地、一方原住所地或国内最后居住地法院管辖;一方居住国内、一方居住国外的,国内一方住所地法院有权管辖(第 15 条)。
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离婚,难处不在实体而在程序。因为民事行为能力涉及当事人实施民事活动的法律效力,对自然人影响甚巨,所以对于智力或精神状况异常的成年人,须先经特别程序认定其行为能力,而不能在离婚诉讼中径行作出认定。这一先决程序带来一个结构性的矛盾: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配偶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 28 条是第一顺序监护人,若由其代理提起离婚,将出现"自己诉自己"的困境。对此,《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 62 条的安排是:配偶有《民法典》第 36 条第 1 款所列侵害被监护人权益行为的,其他有监护资格的人可申请撤销其监护资格并另行指定监护人,再由新监护人代理提起离婚诉讼。若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是被告,则依《民法典》第 39 条由法院认定配偶终止监护、另行确定监护人。实务中最棘手的是其他有监护资格的人既无能力、也不愿接手,此时在认定行为能力的特别程序中可先不指定监护人,进而在离婚诉讼中由法院依《民事诉讼法解释》第 83 条,在有监护资格的人中直接指定诉讼法定代理人;连《民法典》第 28 条的监护人都没有的,指定第 32 条规定的有关组织。这一"兜底"靠民政、居委会、村委会、妇联等组织的履职才真正落地。
二判决离婚的实体标准:破裂主义与"与他人同居"的认定
我国判决离婚的标准自 1980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起即采破裂主义,以"感情确已破裂"为唯一的实质要件。2001 年修正《婚姻法》时在概括破裂主义之外增加例示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 1079 条沿袭这一结构,并新增一种推定情形。依该条第 3 款,调解无效、应当准予离婚的情形有五:重婚或者与他人同居;实施家庭暴力或者虐待、遗弃家庭成员;有赌博、吸毒等恶习屡教不改;因感情不和分居满二年;其他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情形。第 5 款新增的推定情形,是经人民法院判决不准离婚后,双方又分居满一年、一方再次提起离婚诉讼的,应当准予离婚,这一款直接针对离婚诉讼中"久调不判"的问题,一旦成立即由法律推定感情破裂,无须法官再作判断。适用时须注意,前后两次起诉离婚的应当是同一方,若两次分别为夫妻双方,不能援用该款。
"与他人同居"作为第一种例示情形,其边界需要先厘清。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 2 条,"与他人同居"指有配偶者与婚外异性,不以夫妻名义,持续、稳定地共同居住。这里"他人"被限定为"婚外异性",故与婚外同性持续、稳定地共同居住,不落入该例示情形;但因为此种情形可能实质导致夫妻感情破裂,所以可以转而援引第 1079 条第 3 款第 5 项的兜底条款判决准予离婚。至于"与他人同居"与重婚的区分,关键在于是否"以夫妻名义":前者既不登记、对外也不以夫妻名义同居;后者要么办理了结婚登记,要么虽未登记但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
"感情确已破裂"本身的认定,则是一个综合判断。因为破裂主义以感情这一主观状态为对象,而感情无法直接观测,所以必须借助婚姻基础、婚后感情、离婚原因、夫妻关系的现状和有无和好可能等客观因素综合推断。法律不可能穷尽导致破裂的一切原因,故第 1079 条第 3 款第 5 项设兜底条款,将诸如一方婚姻期间患严重精神疾病久治不愈、有生理缺陷缺乏性行为能力、犯罪行为严重伤害夫妻感情、因生育问题矛盾无法调解等情形纳入其中。
三意思表示的真实性:假离婚与"忠诚协议"的效力边界
假离婚的效力,须区分身份关系与财产关系两个层面。就身份关系而言,登记离婚的效力不适用通谋虚伪意思表示规则,争议不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第 2 条明定,夫妻登记离婚后以意思表示虚假为由请求确认离婚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就财产分割与债务处理部分,是否适用虚伪表示规则则存在分歧:一种观点认为应认定无效、由法院重新分割;另一种观点认为离婚协议对双方具有约束力。教材倾向后者,理由在于,若允许以"假离婚"为由重新分割,等于给意图假离婚的当事人一颗"定心丸",变相降低其行为成本,也损害善意第三人的利益。但利益显著失衡的个案仍应调整,一方假离婚后拒绝复婚、坚持维持原财产分割的,另一方可援引《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 70 条,以订立协议时存在欺诈为由请求撤销财产分割条款。
对外的债权人保护,则走另一条路径。因为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割条款属于以解除身份关系为基础的财产处分,参照适用合同编具有规范依据,《民法典》第 464 条第 2 款规定,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没有规定的,可以根据其性质参照适用合同编。据此,依《民法典》第 538 条、第 539 条,债务人以无偿或明显不合理低价处分财产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债权人可请求撤销;《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二)》第 3 条将此落到离婚场景,规定债权人证明财产分割条款影响其债权实现的,可请求参照第 538 条、第 539 条撤销相关条款,但法院须综合共同财产整体分割、子女抚养费负担、离婚过错等因素裁量,不能因分割不均等即予撤销。当事人也可以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为由请求撤销,依《民法典》第 157 条,无效与被撤销的法律后果相同,两条路径殊途同归。
"忠诚协议"的可诉性,是意思自治在婚姻领域最敏感的测试。依《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 4 条,当事人仅以《民法典》第 1043 条关于夫妻忠实义务的规定起诉的,不予受理、已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教材认为该条应作限缩解释,它针对的是未签其他协议、仅以违反忠实义务为由起诉的情形,而非一概否认"忠诚协议"的效力。教材的倾向是有条件支持"忠诚协议"的违约责任,其论证的一个要点是:因为《民法典》第 464 条第 2 款允许身份协议在无规定时参照合同编,而"忠诚协议"中关于违约金、财产分配的约定在婚姻家庭编确无规定,所以此类财产性约定可以参照合同编判断其效力;但其中关于离婚、放弃子女监护权的约定,属于变更身份关系的行为,不能由当事人自行约定,不发生拘束力。这一区分把"忠诚协议"拆成两部分:身份性的约定无效,财产性的违约责任可诉。
四离婚中的财产安排:夫妻间给予与向子女的约定
夫妻间给予财产,核心是给予方在财产权利转移之前是否享有任意撤销权。这一问题曾长期按赠与处理,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已废止)第 6 条即赋予赠与方任意撤销权,《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 32 条基本沿袭并增加"共有"情形。但教材认为,夫妻间的房产给予不宜简单套用赠与规则:因为赠与人的任意撤销权纯粹建立在赠与的无偿性之上,而夫妻间的无偿给予以受领方对家庭过往和将来的持续付出为潜在对价,所以其性质更接近以婚姻共同体为背景的财产安排,而非单纯的财产赠与。据此,《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二)》第 5 条第 1 款规定,财产权利未转移的,法院可依请求结合给予目的,综合婚姻关系存续时间、共同生活及孕育子女情况、离婚过错、对家庭的贡献、离婚时房屋市场价格等因素,判决房屋归一方所有并确定补偿;第 2 款进一步规定,权利已转移、婚姻存续时间较短且给予方无重大过错的,可判决房屋归给予方所有并确定补偿。因解释(一)第 32 条与解释(二)第 5 条的理念规则不同,解释(二)施行后应适用第 5 条。
向子女的财产约定,涉及两个问题。其一,离婚协议约定将房产归子女,离婚后不动产登记一方能否单方撤销?教材认为不享有任意撤销权。因为离婚协议是夫妻双方权衡利益后围绕婚姻解除形成的有机整体,各项内容相互依存,其中一项财产分割的变化可能牵动子女抚养乃至是否同意离婚;且赠与须有赠与人与受赠人的合意,而子女并未参与离婚协议的订立,所以此类约定不是可任意撤销的赠与。《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二)》第 20 条第 1、2 款即明定,离婚后一方在财产权利转移前请求撤销的,不予支持,但另一方同意的除外;一方不履行的,另一方可请求继续履行或赔偿损失。其二,子女能否作为原告起诉要求履行?教材认为原则上不享有独立给付请求权,该约定既不符合"第三人代债权人接受履行",也不符合利他合同须明确约定第三人请求权的特征。但双方明确约定子女可直接主张权利的,子女可依《民法典》第 522 条请求履行(第 20 条第 3 款);有证据证明子女并非一方亲生的,可认定欺诈,请求撤销相关条款,撤销后财产恢复夫妻共有、依《民法典》第 1087 条分割(第 20 条第 4 款)。
小结
离婚纠纷裁判规则的主线,是在"身份关系的法定性"与"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之间划定边界。程序上,管辖规则在"原告就被告"原则下为身份诉讼设了例外,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离婚则以特别程序认定行为能力为前置;实体上,破裂主义以例示加兜底的方式规范"感情确已破裂"的判断;效力上,假离婚的身份解除不可推翻、忠诚协议的身份性约定无效,而财产性安排则被有条件地认可。
本文认为,教材在处理这些规则时有一以贯之的立场:对婚姻家庭领域的意思自治,既不否定其效力,也不允许其架空身份关系的法定性。假离婚的财产分割原则上有效、忠诚协议的财产性违约责任有条件可诉、夫妻间给予不赋予任意撤销权、向子女的财产约定不可单方撤销,四个结论指向同一个方向,即把"婚姻伦理共同体"置于"纯粹财产交易"之上。这一取向对实务的提示在于,离婚协议、忠诚协议、夫妻间财产安排的效力,关键不再是有无书面约定,而在于该约定究竟属于身份性处分还是财产性处分:前者依法定,后者才谈得上意思自治。法官在个案中要做的,正是识别约定的性质并据此选择规范,这一步的定性,往往比之后的利益衡量更决定结果。
本文系学习研究笔记,基于《民商事审判实务(第4册)》(全国法官培训统编教材 2025 版)整理,仅供学习交流,不构成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