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被小学课本骗了:端午的起源,远不止屈原一个人
你还记得小学课本里那个画面吗?
屈原站在汨罗江边,形容枯槁,抱石投江。楚国百姓划船去救,往江里扔饭团喂鱼。从此有了龙舟,有了粽子。
这个故事动人、悲壮、简洁。一个人,一条江,一个节。
唯一的问题是——它不够完整。
翻开更早的史书你会发现:端午的源头,是一片更辽阔也更古老的江湖。屈原,只是其中最耀眼的一朵浪花。浪花下面,还有更多被遗忘的名字。
即使在“纪念人物说”这个体系里,屈原也不是唯一主角。
在苏州,两千多年来端午纪念的不是屈原,而是伍子胥。他比屈原早了将近两百年,父兄被楚平王冤杀,他只身逃到吴国,一夜白头。后来辅佐吴王阖闾几乎灭楚,报了血仇。再后来,吴王夫差听信谗言赐他自尽。伍子胥临死留下遗言:“挖出我的眼睛挂在东门上,我要看着越国军队打进来。”夫差大怒,五月初五这天,把他的尸体装进皮袋投入钱塘江。
苏州人敬他的忠烈,每年五月初五在胥江上划龙舟、投粽子,纪念这个刚烈到骨子里的男人。直到今天,苏州端午习俗里,伍子胥的分量仍远重于屈原。
而在浙江上虞,端午纪念的是另一个人——十四岁的女孩曹娥。
曹娥的父亲在江上祭祀时落水失踪,她沿江哭了十七天,投江寻父。五天后,她的尸体抱着父亲的尸体浮出水面。当地百姓被她的孝心震撼,立庙祭祀,每年五月初五举行庙会,纪念这个用生命书写“孝”字的女孩。
同一片五月的水域,同一个端午的日子。不同地方投下的粽子、划起的龙舟,指向不同的灵魂。
如果端午真的只为纪念屈原,这些人几千年来难道都“过错了节”?
1947年,闻一多写了一篇长文《端午考》,得出一个大胆结论:端午这个节日,在屈原、伍子胥、曹娥出现之前,早就存在了。
关键证据藏在名字里。“端”是开端,“午”与“五”相通。五月初五在古人看来是盛夏开端,也是“恶月恶日”的顶点。五月入夏,蛇虫出没,瘟疫流行。古人不懂细菌病毒,但他们观察到:每到这个月份,人就容易生病,小孩容易夭折。所以他们把五月叫“毒月”,五月初五叫“毒日”。
而端午所有习俗——采艾草、挂菖蒲、佩香囊、洒雄黄、系五彩绳、赛龙舟——最早都不是为了纪念谁,而是为了同一件事:活下来。
艾草菖蒲驱蚊虫,雄黄杀百虫,五彩绳辟邪祈福。至于龙舟,闻一多认为那本是吴越民族祭祀水中蛟龙的图腾仪式,划龙舟是为了取悦神灵,祈求风调雨顺。
在屈原站上汨罗江边之前很久,五月初五这一天,古人已经在采艾草、划龙舟、往水里投食物了。
既然端午本来和屈原没关系,为什么最后是他成了代言人?
第一层,文人。从西汉贾谊写《吊屈原赋》开始,历代文人对屈原就有强烈共情。才华、忠贞、被冤屈的命运——每一个怀才不遇的读书人,都能在屈原身上看到自己。两千年里,李白写“屈平辞赋悬日月”,苏轼写“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文人阶层的偏爱,是任何其他端午人物都无法比拟的舆论力量。
第二层,官方。王朝最需要“忠臣”的榜样。屈原忠于楚国至死不渝,太适合立为典型。唐宋以后,官方不断加封屈原、修建屈原庙,把端午和爱国主义牢牢绑定。伍子胥呢?他的复仇故事虽然壮烈,但放在官方叙事里,总归不够“纯粹”。曹娥的孝心同样可歌可泣,但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分量,终究不如一位为国殉难的士大夫。
第三层,民俗需要故事。“恶月防疫”是端午的原始底本,但底本是中性的,缺少一张能让人记住的脸。屈原投江提供了情感内核:爱国、悲壮、不朽。当这个故事和采艾草、吃粽子、划龙舟绑定之后,端午就有了一张所有人都能看懂的面孔。
第四层,教科书的终极确认。近现代以来,“端午纪念屈原”被写进每一个孩子的课本。它足够简洁、足够正确、足够打动人心。于是,伍子胥被遗忘了,曹娥被遗忘了,闻一多考证的图腾祭祀几乎没有走出过学术圈。
屈原赢了。不是因为他“是”端午的起源,而是因为我们“选择”了他。
端午不是在某一天被某一个人为某一个理由“发明”出来的。它是一层一层堆积起来的。
最底下那层,是上古先民对炎热和瘟疫的恐惧,是挂在门上的艾草,系在孩子手腕上的彩绳。往上一层,是吴越先民对水中蛟龙的敬畏,是鼓声雷动的龙舟竞渡。再往上,是各地百姓对本地英雄的追念——苏州人记得伍子胥,上虞人记得曹娥。
最上面那层,才是屈原。他来得最晚,却被最多的人记住。
端午不是一棵只有一根树干的树。它是一片森林,两千年来,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人,不断往里面种下属于自己的树。屈原是最高最挺拔的那一棵,但不是唯一的一棵。
下一次当你的孩子从学校回来,告诉你“端午节是为了纪念屈原”的时候,你可以摸摸他的头,告诉他:
“孩子,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但真正的端午,比这个故事要大得多。”
下一篇预告:后天,我们把目光从江边转向水面。一样龙舟,百样性情——广东人凌晨飙船漂移过弯,福建的夜龙舟点灯游江,而一条龙舟为何几百年来禁止女人上船?背后的故事,比你想的更复杂。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