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语文课本油墨的味道
今早正月初九,和朋友在东莞的村道上散步。太阳早早地就挂在了天上,晒得人背上暖烘烘的。路边的树还没完全冒出新叶,枝头却已经有了动静,空气里浮着一层软软的味道——是那种说不清的,让人觉得万物都在醒来的味道。
走到村口,一阵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清爽得很。朋友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进去,因为这风一下子把我吹到了三十年前。
那时候我在湖北江汉平原的村小读书。过了年,雨水节气一到,天就变了。不像东莞的太阳这样爽快,老家的春天是湿的、冷的,雨丝细细密密地下,没完没了。空气里总有一股味儿,是草叶泡在雨水里的味儿,是田埂上的泥巴被踩过之后泛起来的味儿,混在一起,潮乎乎地往鼻子里钻。
开学那天,母亲领着我走田埂。我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脚下的泥软软的,踩一步陷一下。我心里又欢喜又害怕。欢喜的是马上能领到新课本,能见到那些一个寒假没见的伙伴。害怕的,是到了学校,母亲又要去找校长说话——校长和我们是一个湾的,母亲得厚着脸跟他说,学费能不能再缓一缓,等家里的中谷卖了就送来。
每次我都躲在远处,看母亲笑着跟校长说那些话。然后我上楼,一个人站在最东头的教室门口。外面雨还在下,蒙蒙的一片,看不清远处的田和树。我就那么站着,脸上火辣辣的,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站那儿算什么。
但是只要走进教室,看到讲台上那一摞新课本,什么都忘了。我把书捧在手里,翻开中间的一页,把脸埋下去,使劲吸一口气。那股油墨的香味,厚墩墩的,热乎乎的,直往脑门里钻。那个味道,比春天所有的味道都好闻。
三十年了。东莞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是暖的,却不像老家的春天那样,让人记得那么深。老家的春天是湿冷的,是带着泥巴和草根的味儿的,是母亲陪着我走田埂的,是我一个人站在楼上的茫然,是新课本里那股油墨香。
朋友问我怎么不说话了。我说,刚才那阵风,真好闻。
他没追问。我们继续往前走,东莞的太阳还是那样好。可我心里头,正下着一场三十年前的春雨,潮潮的,凉凉的,又带着那股怎么都忘不掉的油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