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种数字教材、70% 学生用过,为什么课堂里还是少见
- 2026-11-23 07:22:33
2026 年 1 月 26 日,教育部公布第二批“十四五”职业教育国家规划教材书目。2957 种教材里,数字教材 167 种,占 5.64%,比第一批的 1.05% 高了五倍多。同月发布的另一份调研,覆盖东中西部 8 个省份、13 个专业大类、2000 多名高职学生,结论是 70.72% 的学生用过数字教材。一个 5.64%,一个 70.72%,都是真的。它们能同时成立,只因为分母不是同一个:前者数的是教材品种,后者数的是使用过的学生。
如果只留一句话,可以是这句:中国职教的数字教材建得很快,学生也用起来了,但它还没真正进到课堂里当主角。
“数字教材”这四个字,得先说清楚
讨论渗透率之前,得先把口径定住。国内的研究和政策文件里,至少有三样东西都被叫作数字教材。
一是纸质教材的数字化平行版本,内容和纸书一致,可以替代纸书使用。二是“新形态教材”,活页式、工作手册式、融媒体教材,数字资源只是纸书的配套,扫个码看个视频。三是一种更宽的说法,把微课、题库、虚拟仿真都算进来,叫“数字教学资源”,它没有教材的编写体例,也没有审核流程。
三种口径会得出三套完全不同的数字。按第三种,国家职业教育智慧教育平台已汇聚 1000 万余条资源、1.25 万余门在线精品课程,看上去已经全面数字化;按第二种,多数职业院校的教材只是“纸书加二维码”;只有按第一种,才会得到 5.64% 这个偏小的数。
本报告用第一种口径:按教材体例编写、经过审核或遴选、能独立支撑课程教学的数字出版物。融媒体教材、活页式教材、虚拟仿真资源单独列出来,算“半个数字教材”。
这不是抠字眼。它决定了“70.72% 的学生用过”和“5.64% 的品种占比”为什么能同时成立:学生打开的多是课程平台上的资源和练习,真正按教材体例编、被遴选进来的那一批,只有 167 种。
167 种是从 76 种长上来的,但结构很集中
“十四五”首批 76 种,占规划教材总量的 1.05%;第二批 167 种,占比升到 5.64%。同期,第二届全国教材建设奖第一次评出 10 余种职业教育优秀数字教材,打破了首届的零纪录。两年翻倍,方向是清楚的。

图 1 职业教育国家规划教材中数字教材的品种数与占比
把 165 种优质数字教材拆开看,集中度很高。
层次上,高职专科 134 种,占 81.2%;中职 18 种,占 10.9%;职业本科 13 种,占 7.9%。主编单位上,“双高”院校 75 种,占 45.5%;高职普通院校 66 种,占 40.0%;中职 20 种,占 12.1%。课程属性上,专业核心课 102 种,占 61.8%;专业基础课 31 种,占 18.8%;公共基础课 17 种,占 10.3%。
这几组数字说的是同一件事:数字教材被当成练技能的材料,不是通识读物;供给能力和学校层级高度绑定。第二期“双高建设计划”的 60 所学校、160 个专业群,同时也是数字教材的主力供给方,中职和职业本科两头偏弱。
出版端一样集中。165 种来自 40 家出版单位、分布在 19 个平台,高教社、北理工社、机工社、清华社、人邮社 5 家合计 100 种,占 60.6%。头部出版社普遍自建平台,中小社多依附第三方教育科技平台。
区域比专业更不均衡:东部 84 种,占 51.0%;西部 45 种,占 27.2%;中部 32 种,占 19.4%;东北只有 4 种,占 2.4%。西藏、甘肃、青海、宁夏、海南、山西、吉林 7 个省区为零。
西部高于中部,看着反常。这和部分西部省份“集中力量办一两个标杆”的做法有关:江苏、重庆、山东、四川、湖南、广东六省市合计 91 种,占 55.2%;一些中部教育大省院校分散、申报保守,反而入选偏少。
所以品种分布不是按专业规模走的,是按出版社的产品线和学校的申报能力走的。财经商贸、装备制造、土木建筑是各家社的传统强项,品种自然多;农林牧渔、医药卫生专业点密、实训需求强,却因为制作成本高、区域性强,供给反而不足。
哪些赛道走在前面,哪些还在靠虚仿顶上
职业教育专业目录设 19 个专业大类、97 个专业类,逐类比样本太小,这里按产业链邻近、实训形态相似归成 8 条赛道。归并不是图省事,是为了说清楚为什么有的走得顺、有的走不顺。
财经商贸 27 种、装备制造 22 种、土木建筑 21 种,三条加起来占 165 种样本的四成以上。
装备制造走得顺,原因最清楚:它和“高技能人才集群培养计划”的六大重点领域高度重叠。教育部组织编写、高教社出版的《轨道车辆整车调试技术》《新能源汽车试验技术》《大飞机数智化装配》等 7 本数字教材直接进了第二批国规教材,500 多项企业标准、岗位规范和生产流程被转成教学资源。产业标准清楚,教材就好写。
财经商贸的逻辑不一样:内容标准化、版本迭代快、不需要昂贵设备,最适合云教材加题库加案例库的轻模式,所以品种最多。代价是同质化最严重,最容易被替代。
土木建筑靠识图、算量、施工三类可视化任务先把品种做起来,平法识图、BIM 建模天然适合三维交互。电子与信息则出现分流:大量内容以在线精品课程而不是教材形态存在,教材品种只有 12 种,低于它实际的数字化程度。
走得慢的赛道,卡点各不相同。医药卫生卡在“不能试错”——解剖、护理、临床操作涉及伦理和安全边界,虚仿能承担预习和重复练习,替代不了真实操作。农林牧渔卡在季节和地域——作物周期、养殖环境强季节、强地域,通用教材覆盖不了,辽宁“现代牧业”、日照“智慧海洋渔业”都选了“基地+资源库+校本教材”的组合。公安与司法、新闻传播卡在敏感性:一个涉执法规范与案例保密,一个受传播业态剧烈变动影响。
官方没有分赛道渗透率统计。这里用三项指标折算:建设力度(国规品种占比)40%、资源基础(国家级资源库与虚仿基地覆盖)30%、应用情况(公开案例与省级立项密度)30%,折成 0—100 的中值,再给一个区间。
表 1 分赛道渗透率估算。新闻传播、食品药品与粮食、生物与化工、公安与司法四个大类在样本中明显偏少,未单列。
这个结果要打折看。权重是可争议的主观选择,改动权重会让结果移动 5—8 个百分点;它衡量的是数字教材在课程中的实际使用比例,不是数字化教学覆盖率,后者高得多;也不含校本教材和未出版资源,对中职和民办院校存在系统性低估。
四个数字,一条从上往下收窄的线
有四个数字经常被同时引用:超过 80% 的高职院校开展混合式教学改革,70.72% 的高职学生用过数字教材,约 55% 的教师开展混合式教学,国规教材里数字教材占 5.64%。
并排放在一起,是一条层层收窄的线:院校铺开了,学生用上了,教师跟上了,教材落在后面。它们的分母各不相同——院校数、抽样学生、教师个体、教材品种——不能相加,也不能平均。

图 2 四层进度:院校铺开、学生用上、教师跟上、教材滞后
学生端的具体情况,那份 8 省 13 个专业大类、2000 多名学生的调研给了细节:55.57% 上过人工智能类通识课程,其中半数以上配有教材;65.15% 的课程含 AI 与专业结合的内容;AI 工具日均使用率超过 70%,用在课堂学习和实训场景的占 71.4%,手机端占 94.6%,豆包、DeepSeek 的使用率分别是 87.5% 和 76.3%。教育部披露的另一组数据是,高职学生日均在线学习超过 2 小时。
但“用过”不等于“用好”。同一份调研里,近半数学生没接触过 AI 通识课,超六成缺乏系统实训,超半数认为专业课与 AI 脱节。清华大学教育学院基于 32 个省份 140 万份有效数据的报告也说,学生层面“应用较为活跃,但高阶使用仍待提升”。
教师端,纵向看提升很快:2023 年 2 月教育部披露“接近 55% 的职业学校教师开展混合式教学”,到 2025 年 5 月,职成司的口径是“超过 80% 的高职院校开展混合式教学改革”。一个数人,一个数校,方向一致。
横向看,深度不够。《教师数字化学习报告(2025)》对职教领域的判断是 AIGC 应用“高认同、低应用:基础技能扎实、高阶融合不足”。日本的对照很直接:接受过数字教科书研修的教师只有约两成,且多为讲授式,结果是“能实践活用”的教师长期停在五成。培训供给不解决,设备再多也停在门口。
院校端的投入在增加:67.33% 的职业院校已用 AI 提升教学效率,45.79% 开发了数字资源,35.47% 完成智能化升级。治理是短板:85 所职业院校的调查里,60% 的中层管理者对数字化紧迫性认识不足,超过八成自评数据决策、平台运营等新能力不足,考核也缺量化指标。行业调研显示,高校大数据与 AI 实验室的实际利用率不足 30%,“建得起、用不起、教不出”是常见描述。
原因不复杂:采购的人不用,用的人不参与决策,设计教学的人缺真实项目经验。数字教材也有同样的三方错位——出版社定形态,院校定采购,教师定课堂用法,三方各算各的账。
五个国家,五种走法,五个盲区
日本把路走得最彻底。文部科学省 2025 年 10 月的总结显示,数字版相对纸质的发行比例从 2019 年的约 20% 升到 2026 年中小学约 100%、高中约 59%;2026 年度发行的教科书中,含数字形态的比例初中达 97%。课堂没跟上:能实践性活用数字教科书的教师约五成,接受过相关研修的仅约两成。高中教科书自费,数字版比例反而比上年下降,“高价格的数字版越来越难被选用”。日本已决定修法,把数字教科书定为正式教科书,与纸质、混合形态三选一,预计 2030 年度起实施。
韩国是把 AI 直接做进教科书。2025 年 3 月起,AI 数字教科书在小学 3—4 年级、初一、高一的英语、数学、信息三科投用,76 种通过检定,来自 12 家送审单位;2027 年起扩到社会、科学、历史,国语与技术·家政被剔除。制度上有两点:与纸质并行使用,要通过“内容审查加技术审查(含数据与个人信息安全)”双重检定;教育部与 KERIS 启动了三年纵向研究评估效果。对职教来说,关键限制是专业科目不在 AIDT 范围内,职业系高中一年级学生只在英语、数学、信息这些公共科目接触 AIDT,专业课教材仍是传统形态。
欧洲的做法是把数字教材装进教材制度。匈牙利在欧盟复苏基金支持下,2024 年完成 697 份数字教材,其中 495 份是职教类,覆盖 100 门科目、14 个 VET 行业、43 个资格;147 套数字课程通过认证进入教材登记册;到 2025 年 6 月底,KRÉTA 平台注册学生 185,774 人、教师 51,885 人;到 10 月底,平台可用学习单元 889 个,其中 204 份进入官方职教教材目录,覆盖 25 个行业、177 个职业、450 门科目。德国走州级准入,巴伐利亚州教育部定期发布《职业学校的数字化教学资源》目录,逐条列出经批准的电子书、数字工作簿和数字教学系统,标注 ISBN、授权号与批准日期,教师只能用目录内的版本。合规性极高,扩张速度受制于审批节奏。
美国的驱动力是学生负担。Bay View Analytics 对 3400 余名高校教师的年度调查显示,49% 的教师在至少一门课用开放教育资源,上年是 41%;三分之一把它作为必修材料,上年是 26%。学生端更直观:NACS 的 Student Watch 2025 显示,88% 的学生过去一年用过数字课程材料,37% 首选数字格式,连续第三年超过纸质的 33%;2025—2026 学年人均材料支出 338 美元,比十年前下降 44%。州级数据能看出深度:德州 63% 的院校有正式 OER 政策,2019 年是 38%;37% 的院校至少四分之一本科课程完全基于 OER,2019 年只有 5%;加州社区学院 2024—2025 学年 OER 平均采用率 29%,Coalinga College 用一年把全职教师采用率提到 85%。

图 3 中国与欧美日韩的数字化渗透指标并置(口径不同,只作大致参照)
共同的一点: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发布过“分专业大类的职业教育数字教材渗透率”。CEDEFOP 2025 年 1 月启动 IVET 课程数字技能测绘,结论要到 2026 年底。这意味着跨国比较只能并置口径,不能排名。
“十五五”开局,评审规则正在改
2026 年是“十五五”开局年,教材评审这条线有几件事已经落地。1 月 26 日,第二批国规教材书目公布,2957 种,经形式审查、网络评议、会议评议、公示四道程序确定。4 月 21 日,受教育部职成司委托,教育部职业教育发展中心在京召开“十五五”职业教育规划教材建设研讨会,启动建设方案研制。6 月 22 日,国务院印发《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重申“落实教材建设国家事权”。11 月的全国教材工作会议,“加快构建中国特色高质量教材体系”被再次强调。
但国家层面的遴选通知还没出来。截至 2026 年 11 月,申报或遴选通知尚未发布,建设方案仍在研制。这个时间差直接决定 2027 年的品种增量,不能按“十五五国规教材已经全面铺开”来算。

图 4 中国职业教育数字教材政策与标准关键节点(2021—2026)
研讨会的规则方向比指标更值得看。“五个对标”把教育强国纲要、三年行动计划、“十五五”规划、教学关键要素改革意见、教材管理办法串成一条线;两条要求和数字教材直接相关:衔接数字教材建设与教学关键要素改革部署;在操作层面“优化推荐遴选流程,设计引入人工智能技术”。引入 AI 第一次写进国规教材遴选的组织要求,指向的是评审工具化,做形式审查、查重、版本比对,而不是让算法给教材打分。目前只有会议表述,没有公开实施方案。
行业先走了一步。2026 年上半年,住建部(建办人函〔2026〕88 号)、中国煤炭教育协会、中国化工教育协会(中化教协发〔2026〕55 号)相继启动本领域“十五五”规划教材申报,教材类型统一写成“纸质教材、数字教材、纸质教材附带数字资源”三类。住建部要求 2030 年 6 月底前完成书稿,出版单位原则上为科技类一级社;煤炭教育协会给数字教材下了定义,并把“纸质加数字资源”单列为融合型教材。这等于把“数字教材”和“纸书配套”拆成两个申报通道。
建设端也在动。教育部职业教育发展中心 2026 年启动专业与课程体系建设项目:“十五五”期间 100 个左右专业优化建设、1000 门左右核心课程升级改造、推动一批优质教材建设使用;2026 年首批 20 个专业,用“揭榜挂帅”推进专业课程教材一体化,要求“三主编”团队,加强虚拟仿真、交互式等配套数字资源建设。
这条路径的意思是:“十五五”的数字教材不会单独立一个工程铺量,而是挂在专业和课程建设里,跟着课程改造出现。入口变宽了,可以单独申报;增量路径变窄了,得跟着项目走。
决定成败的不是再建多少种
回到开头的问题:2024—2026 年,中国职业院校数字教材处在什么位置。
供给已经成体系:167 种国规数字教材、203 个国家级专业教学资源库、1000 万余条平台资源、19 个应用平台。使用已经有规模:70.72% 的学生用过,日均在线超过 2 小时,80% 的院校在做混合式教学。渗透不均衡:三条赛道占了四成品种,东部占 51%,7 个省区为零,高职专科占 81.2%。
国际比较给出的判断不是谁领先,而是五种制度路径各有盲区:中国强在公共供给与平台集成,弱在标准与统计;欧洲强在认证与登记册,弱在规模与速度;美国强在成本替代和学生接受度,弱在教学深度;日本强在法定地位和覆盖率,弱在教师活用;韩国强在 AI 集成,却把专业科目排除在外。
未来两年,起作用的不是再建多少种,而是三件更基础的事:把标准立起来,产品能互通;使用数据接进来,修订有依据;教师激励补上去,课堂真的用起来。
数据来源:教育部第二批“十四五”职业教育国家规划教材书目公告(2026-01);孙薇《职业教育数字教材高质量建设路径研究》,《中国职业技术教育》2026 年第 9 期;中国教育报高职学生 AI 素养调研(2026-01,8 省 13 个专业大类、2000 余份问卷);教育部职成司新闻发布会与 2025 世界数字教育大会职业教育平行会议材料;清华教育学院《职业教育人工智能应用发展报告(2024—2025)》;教育部职业教育发展中心“十五五”规划教材建设研讨会(2026-04);国务院《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住建部、中国煤炭教育协会、中国化工教育协会“十五五”规划教材申报通知;文部科学省数字教科书推进 WG 审议总结(2025-10);韩国教育部 AI 数字教科书政策文件;CEDEFOP 匈牙利 VET 数字转型资料与 IVET 数字技能测绘项目;Bay View Analytics 教师调查(2024—25);NACS Student Watch 2025;德州高等教育协调委员会 OER 调查(2025);加州社区学院 OER 采用率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