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课本 || 王嘉港 【12月刊稿】
- 2026-11-23 01:02:12


原创•精品
曹雪芹经典文学奖


旧课本
(散文)

一
整理旧物,翻出一本课本。
书皮是牛皮纸包的,包得仔细,边角折进去,用糨糊粘住。书脊裂了,用白线缝过两针。翻开,纸发黄,页边卷起,有几页上面画着小人。
二
这本书是父亲的。扉页上有他的名字,字迹是钢笔写的,一笔一画,写得很正。
再往后翻,有他的批注。字小,挤在页边。有的是解释词义,有的是记下老师讲的话,还有一两句是自己的想法,写完自己画一个圈。
三
书里夹着一张纸。纸是对折的,展开是一张成绩单,油印的,格子里填着分数。分数不高,有一门补考。
成绩单背面写着几个字:下次一定。
四
那代人读书不容易。书要借,借来了要抄。抄本用钢笔写在白纸上,一页一页订起来。抄到好句子,就在下面画一道线。
父亲的抄本还留着两本。字迹密密麻麻,行距很窄。有的地方字挤成一团,看得出当时写得急。
五
我把这本书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书里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可那两针线还在,线头剪得整齐。包书皮的糨糊干成一层壳,边角翘起来。
六
后来这本书被重新包了一次。用的是新的牛皮纸,包法和原来一样,边角折进去,粘住。
包完放在书架上。它不贵重,也不稀罕,只是有人认真对待过它。
七
父亲常说,那时候买书要托人。托去省城的亲戚,托出差的同事,托到一本书要等半年。
书到了,先包皮。包完在扉页上写名字,写完把书放在枕头底下压一夜,压平。
八
书里有几处被水泡过。泡过的地方字晕开,成了一团蓝。父亲在旁边用铅笔补了一遍,字很小,写得很正。
补完的那一页,他自己在页边画了一个小方框,框里打了一个勾。
九
我把书合上,看了看书脊。那两针线已经发黑了,线头还在。
包书皮的糨糊,是拿面粉熬的。干透以后有一层薄壳,摸上去粗。壳上有指印,浅浅的,是他按边的时候留下的。
十
现在的书不用包了。塑封的,硬壳的,纸也好。可很少有人再在扉页上写名字,也很少有人把书压一夜。
这本旧书放回书架。它夹在几本新书中间,书脊朝向外面,字还是那两个字。
十一
有一页被撕掉过。撕的地方留着毛边,后来用透明胶粘上了,胶已经发黄。
撕掉的那一页讲的是什么,看不出来。父亲从没提过。
十二
我把成绩单夹回原处,合上书。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吃饭。声音穿过两层楼,听得清,是本地话,尾音往上扬。
书放在桌上,纸的味道淡淡的。旧纸有一种味道,像晒过的东西又受了潮。
十三
书里有几幅插图,是线描的。画的是旧时的街景,挑担的人,还有赶车的马。线条细,印得浅,有几处几乎看不见。
我小时候照着这些插图画过。画得不像,可父亲没说什么,只把纸捋平,夹回书里。
十四
那代人对书的态度,我后来才明白一点。
书不是消费品,是稀缺的东西。一本借来的书,要在还之前抄完;一句好句子,要背下来才安心。所以他们包书皮,缝书脊,在扉页上写名字。
十五
前几年家里翻修,旧东西清了两次。这两本抄本和这本课本,父亲特意留下,放在一个纸箱里,箱外用笔写了三个字:别扔。
箱子上有一层灰。擦掉以后,字迹很清楚。
【编后荐评】
这篇散文以一本旧课本为线索,用十五个短章串起父亲那代人与书相处的日常,笔法极简,情味却厚。包书皮、缝书脊、抄本画线、压书一夜、页边批注、补字打勾——全是不加修饰的细节,不抒情而情自深。语言干净克制,短句成段,节奏沉静,读来如翻旧物,一页一页都有触感。结尾“别扔”二字与箱子上的灰相照,把两代人对书的珍重写得轻而有力。全文不议论、不拔高,却让人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本这样的书。
(责编:零下)
作品与知音优雅相会 佳作与美刊相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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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涟一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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