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法官培训教材·学习笔记|民商4|14继承权的丧失、转继承与代位继承
- 2026-11-22 15:55:08
全国法官培训统编教材(2025)·学习笔记
继承纠纷的裁判,归根结底要回答两个问题:谁有资格继承,各自分得多少。继承编用三组规则处理它们的变体:继承权的丧失与恢复(第1125条)、代位继承(第1128条)、转继承(第1152条)。三组规则共享同一个概念枢纽——继承资格。丧失与恢复关涉资格的有无,代位继承关涉资格的替补,转继承关涉资格的移转。
继承纠纷的裁判,归根结底要回答两个问题:谁有资格继承,各自分得多少。《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继承编用三组规则,分别处理这两个问题在不同情形下的变体,继承人实施何种行为会丧失继承权、又能否恢复(第1125条);先于被继承人死亡的继承人,其资格由谁替补、份额如何限定(第1128条);继承开始后、遗产分割前死亡,其尚未取得的遗产又去向何方(第1152条)。三组规则共享同一个概念枢纽:继承资格。丧失与恢复关涉资格的有无,代位继承关涉资格的替补,转继承关涉资格已定而遗产未分时的权利移转。先定资格,再论份额,正是这三组规则共同给出的裁判路径。
一继承权的丧失与恢复:绝对剥夺与"悔改+宽恕"的复活
继承权基于近亲属之间的身份关系而生,具有浓厚的伦理底色。当继承人对被继承人或其他继承人犯下严重违法、不正当的行为,立法以"丧失继承权"作为剥夺其继承资格的回应。《民法典》第1125条第1款列举了五种丧失继承权的情形:故意杀害被继承人;为争夺遗产而杀害其他继承人;遗弃被继承人,或者虐待被继承人情节严重;伪造、篡改、隐匿或者销毁遗嘱,情节严重;以欺诈、胁迫手段迫使或者妨碍被继承人设立、变更或者撤回遗嘱,情节严重。较之于原《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已废止)第7条的四项情形,民法典新增了最后一项,以欺诈、胁迫妨碍遗嘱自由,这是对遗嘱自由作为继承法核心价值的直接确认。
五种情形并非一刀切,而是依其恶性程度分为绝对丧失与相对丧失两类。前两项属于绝对丧失:故意杀害被继承人、为争夺遗产而杀害其他继承人。"故意杀害"对应刑法上的故意杀人,不包括过失;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继承编的解释(一)》(以下简称《继承编解释(一)》)第7条,无论既遂还是未遂,均应当确认丧失继承权。杀害被继承人的,不问动机,实施杀害行为即丧失;杀害其他继承人的,则以争夺遗产为动机要件。相对丧失对应后三项:遗弃被继承人不以情节严重为要件,只要实施遗弃即丧失;虐待情节严重、伪造篡改隐匿销毁遗嘱情节严重、欺诈胁迫妨碍遗嘱情节严重,则以情节严重为门槛。这里还需澄清一点:丧失继承权不以构成遗弃罪、虐待罪为前提,民法上的资格剥夺与刑法上的定罪量刑分属两套判断。
以三段论涵摄,可以清楚展示遗弃的认定。大前提:继承人遗弃被继承人的,丧失继承权,不以情节严重为要件(《民法典》第1125条第1款第三项)。小前提:在最高人民法院2024年12月12日发布的第二批继承纠纷典型案例(参考案例)高某乙诉高小某法定继承纠纷案中,高小某自1992年离家后三十余年对父母不闻不问,无经济供养、无电话联系、不尽精神赡养,父母病中及去世时均未现身。结论:因为高小某的行为完全落入"遗弃"的构成要件,故其丧失继承权,裁判说理的关键不是追问其是否构成遗弃罪,而是确认其客观行为已满足"遗弃"这一无须情节严重加成的要件。
相对丧失留下了恢复的通道。第1125条第2款规定,继承人有前款第三项至第五项行为,确有悔改表现,被继承人表示宽恕或者事后在遗嘱中将其列为继承人的,该继承人不丧失继承权。"确有悔改表现"与"被继承人表示宽恕"是两个必备要件,缺一不可:悔改是行为层面的转向,宽恕是被继承人的意思表示,可书面可口头,事后在遗嘱中将其列为继承人也属于宽恕的一种表达。立法设置恢复制度,是为了尽量尊重被继承人的真实意思,同时给尚有悔意的继承人留一条回头路。绝对丧失则无此余地,即便被继承人表示宽恕,故意杀害被继承人或为争夺遗产杀害其他继承人的,也永久丧失资格,因为立法在此划定的底线是伦理与公共秩序,不容个人意思突破。与之配套,《继承编解释(一)》第8条规定,此类绝对丧失情形下,被继承人以遗嘱将遗产指定由该继承人继承的,可以确认遗嘱无效并确认该继承人丧失继承权。
第3款新增了受遗赠权丧失规则:受遗赠人有第1款所列行为的,丧失受遗赠权。与继承权不同,受遗赠权的丧失是绝对丧失,一经实施即永久丧失,不适用恢复制度,这与受遗赠人必须是继承人以外的人、遗赠实质近于赠与的规范定位相称。
二代位继承:资格由谁替补、份额如何限定
被继承人的子女先于被继承人死亡的,其继承资格不能随本人死亡而落空,于是有代位继承。《民法典》第1128条规定,被继承人的子女先于被继承人死亡的,由该子女的直系晚辈血亲代位继承;被继承人的兄弟姐妹先于被继承人死亡的,由兄弟姐妹的子女代位继承。民法典相较于原《继承法》的扩张,正在于第二款:将代位范围由"子女的晚辈直系血亲"扩展至"兄弟姐妹的子女"。但两类替补的范围并不对等,子女先死的,替补者是"直系晚辈血亲",包括孙子女、外孙子女乃至曾孙辈,不受辈数限制;兄弟姐妹先死的,替补者仅限"兄弟姐妹的子女"这一代。这一差异的根据在于,代位继承保护的是血亲间的代际托举,而旁系亲属的伦理联结相对稀薄,立法遂把替补范围压缩到最近的一层。
份额确定是代位继承的难点,其规则核心是第1128条第3款,代位继承人一般只能继承被代位继承人有权继承的遗产份额。据此,代位继承不是让替补者独立地、重新地参与一轮分配,而是让替补者承继被代位人的继承地位。由此展开三个层次。其一,被代位人有权继承的份额是上限:被代位人本可得三分之一的,无论替补者有几人,只能共同代位继承这三分之一。其二,替补者人数决定各自所得:前述三分之一若由两名直系晚辈替补,则每人六分之一——因为代位是"共同代位继承原份额",替补者越多,每人越少。其三,特殊照顾规则:依《继承编解释(一)》第16条,代位继承人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或者对被继承人尽过主要赡养义务的,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这与《民法典》第1130条"同一顺序继承人份额原则上均等、尽主要扶养义务者可多分"的原则相贯通。
一个反向问题值得点出:被代位人若已丧失继承权,替补者还能代位吗?《继承编解释(一)》第17条给出了否定的答案,继承人丧失继承权的,其晚辈直系血亲不得代位继承,因为代位继承以被代位人"有权继承"为前提,被代位人已无权可代,替补自然落空。此时若该代位继承人自身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或对被继承人尽赡养义务较多的,只能依第17条后段"适当分给遗产",而非以继承人身份参与分配。
最高人民法院2024年12月3日发布的第一批继承纠纷典型案例(参考案例)贾某一、张某诉贾某二、贾某三继承纠纷案,集中展示了上述规则。被继承人贾某无配偶、子女,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均先于其死亡,无第一顺序继承人,遗产转由第二顺序的兄弟姐妹继承;其妹贾某四先于贾某死亡,由贾某四之女张某代位继承。法院认定,贾某二、贾某三在被继承人生前尽了更多扶养义务并操办丧葬,依法多分;张某则自愿将其应继份额各半赠与贾某二、贾某三。最终判决贾某一继承20%、贾某二与贾某三各继承40%,这一结果恰是"均等为原则、贡献可多分、代位限定于被代位人份额"三规则的合力。
三转继承:继承开始后的权利移转与夫妻财产的先行切割
转继承处理的是另一个时间节点。《民法典》第1152条规定,继承开始后,继承人于遗产分割前死亡,并没有放弃继承的,该继承人应当继承的遗产转给其继承人,但是遗嘱另有安排的除外。转继承与代位继承的分水岭在于死亡时点:先于被继承人死亡的,触发代位继承;继承开始后、遗产分割前死亡的,触发转继承;遗产分割后死亡的,则是一个全新的继承,与两者皆无涉。转继承的成立还需两个消极要件,被转继承人未放弃继承,且遗嘱没有"遗产仅限本人、不得转继承"的另行安排。转继承不仅适用于法定继承,也适用于遗嘱继承;依《继承编解释(一)》第38条,受遗赠人表示接受遗赠后于遗产分割前死亡的,其接受遗赠的权利转移给他的继承人,即遗赠参照适用转继承。
转继承中争议最大的,是移转标的究竟是"继承权"还是"遗产"。《民法典》之前存在继承权移转说与遗产移转说之争,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已废止)第52条措辞似采继承权移转说;《民法典》第1152条首次从立法层面将标的表述为"该继承人应当继承的遗产",明确采遗产移转说。本文亦认同遗产移转说的立场:因为继承权是具有人身专属性的权利,转继承人参与继承依据的是其自身对被转继承人的继承权,而非被转继承人对被继承人的继承权;继承权移转说让"继承权"这一专属性权利在异主体之间移转,与其人身属性相抵触。
这一立场直接决定了夫妻共同财产的切割方式。《民法典》第1062条将"继承或者受赠的财产"纳入夫妻共同财产(遗嘱或赠与合同确定只归一方的除外);既然转继承移转的是"遗产"而非"继承权",那么被转继承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已取得、尚未实际接收的遗产份额,就属于其与配偶的夫妻共同财产。据此可以推出一个清晰的三段论:大前提是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继承所得为夫妻共同财产(第1062条),小前提是被转继承人于婚姻存续期间继承且未放弃继承、于分割前死亡,结论是——因为该遗产份额已属夫妻共同财产,故在确定第二次继承的遗产范围时,须先依《民法典》第1153条、第1062条分出其中一半归其配偶所有,其余一半才由转继承人继承。教材对此的概括是准确的:转继承的适用不应对继承关系的结果发生实质性影响,没有转继承时继承人应得的是夫妻共同财产,有了转继承,这一点不应被改变。
小结
继承权的丧失与恢复、代位继承、转继承,是继承编中三组容易被孤立讨论、实则共享逻辑的制度。把它们串起来的,是"继承资格"这一枢纽:丧失与恢复划定资格的边界,代位继承实现资格的替补,转继承处理资格已定之后的遗产移转。三者的位序在裁判上应被严格区分,先判断资格有无,再判断资格如何流转,最后才进入份额分配。
本文认为,实务中最容易出错的并非单个规则的理解,而是把资格问题与份额问题搅在一起。代位继承中的"无权可代"、转继承中的"先分配偶一半",看似是份额计算的技术动作,本质都是资格判断的延伸:被代位人丧失资格,替补者即无位可代;被转继承人的份额属夫妻共同财产,正是"移转的是遗产而非继承权"这一资格定性在财产法上的投影。裁判者若能守住"资格先于份额"的次序,多数继承份额争议的说理便有了统一的主线,而不必在个案的技术细节里反复求索。
本文系学习研究笔记,基于《民商事审判实务(第4册)》(全国法官培训统编教材 2025 版)整理,仅供学习交流,不构成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