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本 为何厚爱洛阳
- 2026-11-22 22:12:03

每一位到洛阳的游客,常常会有一种难以说明的感觉——
眼前的一切明明陌生,心里却仿佛早已来过。
城门,春风,青石板,烟火气,
似乎都带着一种旧日相逢般的亲切。

这亲切,当然来自洛阳本身。
来自古城的烟火,来自牡丹花开的盛大,来自洛水千百年来不动声色的流淌,也来自这座城里人们待客时自然流露出的热诚。
但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一个更隐秘的缘故——
在每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中国人心里,
早就藏着一座由语文课本筑成的洛阳。

那时候我们坐在教室里,跟着老师读: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便下襄阳向洛阳。”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年少的我们未必真正懂得其中的离愁、风霜和家国之痛。
我们只是在一遍遍诵读中,记住了这个名字。
洛阳于是先于地理,进入了我们的记忆;
先于旅行,成为了我们精神地图上的一处坐标。
网上有一句很火的说法:教育,是有滞后性的。
多年以后,当我们终于站到这座城里,才恍然明白,
有些地方,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抵达。
精神上的我早已去过,
只是隔着漫长的时间,
肉体上的我才终于到达。


他们写洛阳,写的从来不只是一座城。
那城里有少年时的春风,也有后来半生的颠沛;
有怀才不遇的愤懑,也有终其一生无法割舍的故园。

刘禹锡便是如此。
七年级上册的《秋词》,写于他被贬远方之时。
秋风萧瑟,草木摇落,世人多从中看见衰败与寂寥,他却偏偏说:
“我言秋日胜春朝。”
这不是一句轻巧的旷达。
那里面有失意之后仍不肯屈服的意志,也有深藏于性情中的自信。
彼时,他刚刚离开故乡洛阳,
他有满腔抱负和一身才华,
他想,总会回来的。

然而,
语文书上,收录了他的另一首诗。
那是二十二年后,刘禹锡在《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中写下的: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二十三年,
足以让一个少年变成老人,
足以让道路荒芜,
让旧游零落,
让许多曾经以为不会改变的事物改变。
然而诗到末尾,他仍然说: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我曾经并没有多想,语文课本为什么会选择这两首诗,
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深意,
更不觉得和洛阳有什么关系。
可后来,
当了解了刘禹锡的生平,才明白课本上的良苦用心。

一首,写在刘禹锡被贬离开洛阳的第一年,
一首,写在刘禹锡即将回到洛阳的最后一年。
二十三年,朗州、连州、夔州、和州……
这二十三年没有出现过洛阳,
可洛阳却是刘禹锡这二十三年历经世事,
频频回望,
想回却不得回的地方。

如果说刘禹锡的洛阳,是一场失而复得的追寻。
那陈与义的洛阳,则更像一场不可复得的旧梦。
九年级下册的《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写的是南渡之后的回忆。
词人在江南的夜色里,忽然想起年轻时的洛阳: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
那时的午桥,春日明丽,杏花疏影,长沟流月。
朋友们在桥上饮酒,谈笑纵横,意气正盛。
那是一个人的青春,也是一个时代尚未破碎时的倒影。
可山河转眼变色,故园从现实退入记忆。
词的末尾说: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洛阳于是有了梦的意味。
它不是简单的旧地,
而是一个人再也无法完整返回的青春,
一段连同山河、友朋和理想一起失落的岁月。

于此类似的,
朱敦儒的洛阳,则更添几分苍凉。
他同样经历靖康之乱,被迫南渡。
南渡之后,他回望中原,写下“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的悲问。
那“簪缨散”的,不只是一个朝代的士族与冠冕,也是他曾经熟悉的城池、庭院与人事。
“且插梅花醉洛阳”,曾是诗酒人生中的风流想象;
而当山河破碎之后,洛阳便成为留在北方的一部分故乡,
越是不能归去,越显得清晰。

这些诗人的诗词之后,
洛阳便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
它是命运的起点,
是少年曾经走过的长街,
是记忆里永不褪色的故乡,
也是乱世之中再难抵达的彼岸。


李白在洛阳听见笛声,便写下《春夜洛城闻笛》。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李白一生行走天下,山河在他笔下常常高阔壮丽。
但在洛阳的这一夜,他忽然被一曲笛声所打动。
所谓乡愁,并不总是在遥望故乡时才发生;
有时只需一阵春风,一段旧曲,便能让远行的人泛起思乡之情。

王昌龄笔下的洛阳,则承担着另一种意义。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友人即将前往洛阳,诗人便托他向故人传话。
不要替我辩解,也不必向他们诉说我的遭际。
若有人问起,只说我的心仍如冰在玉壶,
清澈、洁白,不曾因世途冷暖而改变。
从此,
洛阳与“冰心”相遇。
它不再只是朋友聚居的地方,也成了一个人向故乡、向亲友、向世人保存自我清白的所在。

王湾在《次北固山下》中写: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大雁向南飞去,带着游子的书信,也带着游子无法亲自抵达的思念。
洛阳在这里,是一个远方的方向,是目光所能抵达的尽头。
它像一枚安静的坐标,标记着中国人心中对于故乡的想象。
从此以后,思乡便不再需要说出故乡的模样。
只要提起归雁,提起洛阳,情感便已有了归处。

若说其他人的洛阳多半与乡愁相连,那么杜甫的洛阳,便是一面照见大唐盛衰的镜子。
《石壕吏》写于安史之乱后。
诗人行经石壕,夜宿村中,亲眼见到官吏深夜捉人。
老妇人的哭诉,老翁的逃走,吏卒的暴怒,构成了乱世最沉重的一幕: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诗中没有宏大的战场,也没有帝王将相。
只有一户普通人家,几条仓促的身影。
洛阳并未直接出现,却像一条隐约的意象,一个国破家亡的背景。

多年以后,杜甫身在四川,忽然听到官军收复河南河北的消息。
那一刻,积压多年的悲愁像被骤然劈开。
他写道: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接下来,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写出归乡的路线: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巴峡、巫峡、襄阳、洛阳,几个地名连缀起来,仿佛一条忽然明亮的道路。
诗人已经在想象归途,想象自己穿过峡江,顺流而下,最终回到洛阳。
那时的洛阳,已不仅是一个具体的城。
它是乱世中人们对安定的盼望,
是漂泊者心里最后的归处,
是一个国家在破碎之后仍然想要重新抵达的故园。

然而,
杜甫终究没有完成这场归途。
他的晚年仍在西南漂泊,写下“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写下“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那个曾经在诗中急切规划归路的人,最终没有在生前回到故乡。


更多时候,洛阳藏在课文的注释里。
我们年少时翻页太快,往往只顾着背诵,却没有意识到,
那些微小的地名正在悄悄织成一张漫长的文化地图。

八年级上册的《中国石拱桥》中,提到旅人桥。
据《河南府志》 记载:
洛阳七里涧桥也称旅人桥,在晋代京师建春门东七里的七里涧上。
始建于晋太康三年 (282年)十一月, 至次年四月建成,日用工7.5万人,距今已有1700多年,
是我国记载最早的石拱桥之一。

九年级上册的《长沙过贾谊宅》和九年级下册的《贾生》,写的都是西汉才子贾谊。
这位洛阳才子,早已在历史中成为怀才不遇的一种象征。
洛阳,也由此成为失意文人共同的怀古之地。

《出师表》中,诸葛亮说:
“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这句话的背后,是一个臣子对国家命运的最高理想。
旧都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地名,它承载着复兴汉室的愿望,也承载着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
于是,洛阳又成为了理想主义者的终极目标。



我们曾经那样年轻。
不懂贬谪意味着什么,
不懂国破家亡意味着什么,
也不懂“百年多病”四个字里究竟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衰老。
我们只是跟着老师读,
一遍又一遍。

那时的洛阳,
或许只是一个押韵的地名,
是诗句最后一个清亮的音节。
可语文教育的深处,往往正有一种缓慢的力量。
它先把诗人的声音交给我们,
把那些山河、春风、笛声、故园和归途,
悄悄放进我们的记忆深处。

直到有一天,
我们真的来到洛阳。
来源:在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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