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我走了五年,课本忘带过七回
- 2026-11-23 00:04:30
钥匙挂在脖子上,红塑料绳,绳头打了个死结。
钥匙三把,大门一把,堂屋门一把,还有一把小的,开我妈放粮的柜子。三把串在一个铁圈上,走一步响一下。
跑起来就不一样了。钥匙在胸口上跳,一下一下打胸骨,咚咚的,和脚步不同步。跑到学校,胸骨那儿一块红。
绳子是我妈系的。她说挂脖子上,丢不了。
我们院里孩子都挂,有的挂蓝绳,有的挂一根尼龙线。夏天穿单衣,钥匙就晃在外头。冬天穿棉袄,塞进去,贴着肉,凉的。
有同学笑,说你妈怕你丢。我没接话,回家把钥匙塞进衣领里,绳子也掖进去。
掖了两天,脖子上一道磨出来的红印,我妈看见了,说你别掖,勒着。
上学的路有两条。走大路,二十分钟,柏油路,过供销社。翻小山包,十五分钟,土路,近。
我们都翻山包。省下的五分钟,够在坡顶那块石头上坐一会儿。
书包是军挎,草绿的,斜挎在肩上。这包背了三年,洗过无数回,肥皂搓,搓完还是黄的。背带边上磨出一层毛,摸上去糙。
里面装的东西不多。语文、数学,两本作业本,一个铁皮铅笔盒。
铅笔盒上印着孙悟空,盖子上有一道划痕,是跟人打架的时候砸的。盒子里三支铅笔,一支剩个铅笔头,橡皮半块,还有一把小刀。
书用报纸包着皮,包了两层。包书皮的报纸是旧的,上头有半篇文章,我看了三年,能背下来一段。
出门有个规矩。六点四十,三猴子在路口那根电杆下等,我到了,一起走。冬瓜家在坡上头,比我们晚两分钟。
等的时候不说话,靠着电杆看天。冬天这个时候还没亮透,路上有人挑担子过去,桶里的水晃出来,滴在路上结一层薄冰。
谁的妈从窗口探出头喊一声,围巾。那人就回家拿围巾。我们就多等两分钟。
小山包是红土。雨一冲,土就松,踩上去往下滑。坡上有三条路,三条都不一样陡。
最陡的那条最近,也最容易摔。我们摔惯了,摔了就爬起来,手上红一片,在裤子上擦两下。
坡顶有一块平石头,能坐四五个人。我们在上头分东西,谁带了炒黄豆,谁揣了两个红薯干,一人一份。
冬天从坡上下来不走路,蹲着滑。滑一趟裤子后头全是红泥,回家要挨说。
山坡这边下去,就是那个池塘。
池塘不大,一亩多,水是绿的,边上长着野荷花。六月开,粉的白的,开得乱,不像公园里那样一塘一塘排好。
荷叶大,摘一张顶在头上,能挡太阳。荷杆是中空的,掰断了当吸管,对着水里吹气,咕嘟咕嘟冒泡。
莲蓬等不到熟。刚鼓起来就有人掰,掰开里头是白的,一咬一股涩味。看塘的老头从屋里出来喊,哪个屋的伢子。
喊完我们就跑,跑过柳树,跑上土路。老头不追,站在塘边接着喊两句,声音散了。
塘边种着一排柳树,再过去是几棵苦楝树。苦楝树上有麻雀。
冬天的池塘是另一个样子。荷叶枯了,杆子还立在水里,一根一根,弯着,颜色像锈。
水面结一层冰,不厚。我们捡石头往上扔,扔透了,冰面裂一道白,咔的一声,顺着裂纹散开。
有一年三猴子踩上去试,走了三步,冰碎了,一只脚踩进水里,棉鞋灌满。他坐在塘边哭,我们四个轮流给他搓脚。
那只鞋晾了三天才干,硬得能立起来。
早上的麻雀叫得凶。一群在树上,叽叽喳喳,吵得像开会。我们走过去跺一脚,呼一下全飞起来。
飞起来不打紧,落在电线上,一排,疏疏落落,隔一段一只。
有人拿弹弓打。打不着,麻雀精得很,石子弹出去,它早挪了位。
打过一回电线。石子上去,线没断,倒是把旁边人家的窗玻璃崩了。那家人出来,我们四个已经跑出五十米。
忘带课本,是这条路上最怕的事。
那回是星期二。早上第二节是语文,第一节数学。数学上完,我翻书包找语文书,翻了两遍,没有。
抽屉里也没有。同桌的抽屉里翻过,也没有。
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背书,我坐在堂屋的方桌边,背完把书一合,推到桌子那头。
我站起来,跟老师说,我忘带书了。
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去拿。
从学校到家,走大路二十分钟。跑起来十三分钟。翻山包,十分。
我跑的那一趟,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书包在屁股后头拍,一下一下。我一只手按住它,另一只手甩。钥匙在胸口上跳得厉害,跳到后来不觉得疼了,只觉得有个东西一直在敲。
山包没走那三条路。我从坡上直接下去,草根扎手,抓着往下溜,裤子上划了一道。
池塘那段没看荷花。柳树、苦楝树、电线上的麻雀,一样都没看。眼睛只看着前面的土路,土路上有石头,得绕。
跑到家门口,我停下来,两手撑着膝盖喘。
门锁着。我爸上班,我妈上班,我弟在托儿所。
这时候我摸到脖子上那根绳。
钥匙插进去,一拧,开了。
我从堂屋跑到方桌边,语文书在那儿,压在搪瓷缸底下。我抓起来塞进书包,转身又跑。
回到学校,上课铃已经打过。教室门关着,里头有读书声。
我站在门口,喘得说不出话,等喘匀了才喊,报告。
读书声停了。全班回头。
老师说,进来。
我进去,走到座位,把书拿出来翻开。汗从额头上往下滴,滴在书页上,一滴一滴,把报纸包的书皮洇出几个圆点。
老师说,下次记得。
我说,记得了。
那学期我忘带过三回。五年下来,七回。
第三回之后,班上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回锅。意思是老得跑回去一趟。
叫了半个学期,叫顺了。有一回老师点名,念到我的名字,底下一片笑。老师抬头看看,说,笑什么。
没人说。
外号一直跟到小学毕业。初中换了学校,没人认识我,这名字就没了。
钥匙挂到小学毕业。初中我把它从绳上解下来,装进裤兜,跟几个钢镚在一块儿,叮当响。
有一次真丢了。全家人找了一晚上,我妈拿着手电在院坝里照,照到十点多。最后在我书包的夹层里摸出来。
我妈说,还是挂着好。
我说,不挂了。
现在我家门上是一把密码锁。手指按上去,嘀一声,门开了。
没有人再往脖子上挂钥匙。
前年我回去,那条路修了水泥,山包削掉一半,池塘填了,上头盖了两排平房。
走大路去学校,五分钟。
有时候我抬手按门锁,会想起那个红绳的死结。脖子上那道印子,好多年才淡下去。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