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与记忆的研究进展
——从高中课本到诺贝尔奖,一文读懂大脑如何“记住”
【导读】为什么有的同学背单词过目不忘,有的同学转头就忘?为什么熬夜刷题往往事倍功半?过去一百年,科学家从一个失忆病人、一只海洋里的“海兔”、一群被光点亮的细胞里,逐步揭开了学习与记忆的奥秘:记忆不是存在某个“U盘脑区”里的文件,而是神经元之间连接强度的改变。本文以高中生物学教材为起点,沿着真实的研究史,用通俗的语言和图示,带你走到这个领域的前沿。文中所有结论均标注了原始著作或文献出处,可放心引用、查证。
一、从课本出发:什么是学习与记忆
人教2019版《生物学·选择性必修1·稳态与调节》第2章第5节告诉我们:学习与记忆是神经系统不断地接受刺激,获得新的行为、习惯和积累经验的过程;学习和记忆不是由单一脑区控制的,而是由多个脑区和神经通路参与;其机制涉及脑内神经递质的作用以及某些种类蛋白质的合成(出处:人民教育出版社《生物学 选择性必修1 稳态与调节》,第2章第5节“人脑的高级功能”,第38~39页)。
这几句话看似平淡,却是无数科学家用一百多年换来的结论。举个生活中的例子:你第一次看到“海马”这个词,眼睛把信息送进大脑;你跟着老师念了一遍,信息被暂时“握在手里”;课后你又复习了几次,它就变成了你的长期知识。这个过程,正好对应心理学家提出的“三级信息加工模型”:感觉记忆、短时记忆、长时记忆(出处:Atkinson & Shiffrin, 1968, 载于《学习与动机心理学》第2卷,第89~195页)。

图1记忆的三级信息加工模型示意图(据 Atkinson & Shiffrin, 1968, pp.89-195)
我们可以把大脑想象成一家物流公司:感觉器官是“快递传送带”,包裹(信息)川流不息,绝大多数包裹没人签收,几秒之内就被清走——这就是感觉记忆,保持时间不到1~4秒。被“注意”签收的包裹进入前台暂存区——短时记忆,容量小、保存约20~30秒。只有经过“复述、编码、打包”的包裹,才会送进地下大仓库——长时记忆,保存数天乃至终身。
二、记忆也分“保质期”:遗忘曲线与工作记忆
2.1艾宾浩斯:第一个给遗忘“画像”的人
德国心理学家艾宾浩斯(Hermann Ebbinghaus)是第一个用实验定量研究记忆的人。他以自己为被试,刻苦背诵大量无意义音节(如“DAX”“QEH”,避免旧知识干扰),再测量不同时间后还能记住多少。1885年他在专著《论记忆》(Über das Gedächtnis)中公布了著名的“遗忘曲线”:学习结束仅20分钟后,记忆量就只剩约58%;1小时后约44%;1天后约34%;31天后仍有约21%(出处:Ebbinghaus, 1885《论记忆》;数据转引自 Bear 等《神经科学——探索脑》第4版第24章)。

图2艾宾浩斯遗忘曲线(数据据 Ebbinghaus, 1885)
这条曲线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遗忘是先快后慢的——刚学完的头一个小时是遗忘的“陡坡”,所以课后当天的第一次复习最划算;第二,即使不复习,一个月后仍有两成“残存”,说明大脑并没有把信息彻底删除,只是提取的“路径”变弱了。
2.2神奇的“7±2”与工作记忆模型
1956年,心理学家米勒(George A. Miller)发现,人的短时记忆容量大约是7±2个“组块”(chunk)。一个孤立的字母是一个组块,一个有意义的单词也是一个组块——所以把“F、B、I、C、I、A”六个字母重组为“FBI”和“CIA”两个组块,记忆负担立刻减轻(出处:Miller, 1956, Psychological Review, 第63卷第2期,第81~97页)。这就是“化整为零、组块记忆”的科学依据。
1974年,巴德利(Alan Baddeley)等人进一步提出“工作记忆”模型:短时记忆不是一个被动仓库,而像一个“工作台”——有一位“中央执行”管理员负责分配注意力,旁边有“语音环路”(默念巩固语言信息)和“视空间画板”(处理图像和空间信息)两名助手;2000年又补充了“情景缓冲区”,负责把声音、图像、语义整合成连贯的情节(出处:Baddeley & Hitch, 1974, 载于 The Psychology of Learning and Motivation 第8卷,第47~89页;Baddeley, 2000,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第4卷第11期,第417~423页)。你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记笔记,就是这套系统在同时运转。
三、一位改变科学史的病人:H.M.与海马
1953年,27岁的美国青年亨利·莫莱森(Henry Molaison,生前文献称他为H.M.)为治疗顽固性癫痫,接受了一台手术:医生切除了他大脑两侧内侧颞叶的大部分结构,其中就包括海马。手术止住了癫痫,却带来意想不到的代价——H.M.从此无法形成新的长时记忆:他记不住新认识的医生,不记得刚吃过的饭,每天都觉得自己“刚从昏迷中醒来”。奇怪的是,他的智力正常,童年的旧事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能学会新的手部技巧(如镜画描图),只是完全不记得自己练过(出处:Scoville & Milner, 1957, Journal of Neurology, Neurosurgery, and Psychiatry, 第20卷第1期,第11~21页)。

图3海马在大脑中的位置示意图
H.M.的案例给神经科学带来两个革命性认识。第一,海马是“新记忆的加工厂”:它负责把短时记忆转化为长时记忆,但它本身不是记忆的最终仓库——因为H.M.的旧记忆完好无损。第二,记忆不是一个整体,而是分成不同系统的:H.M.失去的是“陈述性记忆”(能说出来的事实和经历),保留的是“程序性记忆”(骑车、描图这类“身体会了嘴说不清”的技能)。加拿大心理学家米尔纳(Brenda Milner)对H.M.随访了近半个世纪;2008年H.M.去世,他的大脑被切成2601片永久保存,继续为科学服务。
在这些研究基础上,斯奎尔(Larry Squire)等人建立了“多重记忆系统”理论:陈述性记忆依赖海马与内侧颞叶,程序性记忆依赖基底神经节、小脑等结构(出处:Squire & Zola-Morgan, 1991, Science, 第253卷,第1380~1386页)。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阿尔茨海默病(老年痴呆)患者早期常常“记不住新朋友,却记得住老歌”。

图4长时记忆的多重系统分类(据 Squire & Zola-Morgan, 1991)
四、赫布的预言:一起放电,连在一起
早在人们知道海马的作用之前,1949年,加拿大心理学家赫布(Donald O. Hebb)就在著作《行为的组织》(The Organization of Behavior)中写下了神经科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段推测:当细胞A的轴突近到足以激发细胞B,并反复或持续地参与使B兴奋时,其中一个或两个细胞就会发生某种生长过程或代谢变化,使A激发B的效率提高(出处:Hebb, 1949, The Organization of Behavior, New York: Wiley, 第62页)。
这句话后来被精炼成一句口诀:“一起放电的神经元,连接会更紧密”(Neurons that fire together, wire together)。打个比方:突触就像两栋楼之间的吊桥,两个“住户”来往越频繁,吊桥就修得越宽越结实;久不来往,吊桥就会锈蚀拆除。背单词时,“字形、读音、含义”总是同时出现,负责这三者的神经细胞群反复“一起放电”,它们之间的“吊桥”就被不断加固——这就是学习的细胞学本质。赫布当时没有任何直接的实验证据,纯粹是理论预言,因此被称为“赫布假说”;直到二十多年后,人们才在实验中真正看到这种现象。

图5赫布规则示意图(Hebb, 1949, p.62)
五、预言成真:长时程增强(LTP)的发现
1973年,英国科学家布利斯(Tim Bliss)和挪威科学家勒莫(Terje Lømo)在兔子的海马中做了一个关键实验:他们先记录突触对普通刺激的常规反应,然后给传入纤维施加一串高频强刺激(模拟“反复学习”),结果发现——同样的普通刺激,引起的突触反应竟然持续增强了数小时甚至数天!这种现象被命名为“长时程增强”(long-term potentiation,缩写LTP,中文意为“长时间保持的增强效应”)(出处:Bliss & Lømo, 1973, Journal of Physiology, 第232卷第2期,第331~356页)。

图6LTP实验示意图:高频刺激后突触反应持久增强(据 Bliss & Lømo, 1973, pp.331-356)
LTP是第一个符合赫布预言的真实生理现象:它由突触前后的“协同活动”触发,能增强数天,而且主要发生在海马——恰好是形成记忆的关键脑区。1993年,布利斯与柯林格里奇在《自然》(Nature)杂志上系统论证“LTP就是记忆的突触模型”,这篇综述是被引用最多的记忆研究文献之一(出处:Bliss & Collingridge, 1993, Nature, 第361卷,第31~39页)。
那么,突触这个只有几十纳米宽的微小结构,究竟长什么样?又靠什么“记住”一次学习呢?下图是电子显微镜下的真实突触照片:上方膨大的结构是突触前末梢,里面挤满了装载神经递质的突触小泡;中间那条缝隙是突触间隙;下方是突触后膜。

图7电子显微镜下的真实突触(图片来源:百度百科“突触”词条;中文注解为本文所加)
LTP的分子机关,藏在突触后膜上的两类“门”里。第一类叫AMPA受体,是“日常通道”,递质一结合就开门放行,负责平时的信号传递。第二类叫NMDA受体,它像一位严格的“巧合探测器”:平时被镁离子堵住,只有当“递质已经结合”并且“突触后膜本身正处于兴奋状态”两个条件同时满足时,它才会打开,放钙离子(Ca²⁺)进入细胞。钙离子是细胞内的“信号兵”,它一涌入,就启动一连串化学反应,把更多AMPA受体“搬”到突触后膜上——从此,同样一份递质能引起更强的反应,这个突触就“变聪明”了(出处:Bear, Connors & Paradiso《神经科学——探索脑》第4版,第25章“学习与记忆的分子机制”)。

图8LTP的分子机制示意图:NMDA受体是“巧合探测器”
请注意这个设计的精妙之处:NMDA受体恰恰要求突触前、后两个细胞“同时活跃”才开门——这正是赫布规则在分子层面的实现!理论预言与实验证据,在这里完美合拢。
六、一只海兔换来的诺贝尔奖:坎德尔的分子记忆学
人脑有大约860亿个神经元,直接研究人脑的记忆,就像在全世界的电话网里找一根接触不良的线。奥地利裔美国科学家坎德尔(Eric R. Kandel)想了一个聪明的办法:改用最简单的“模型动物”——海兔。海兔是一种海洋软体动物,整个神经系统只有约2万个神经元,有些神经元大到肉眼可见。轻轻碰一下海兔的喷水管,它会收缩鳃来保护自己;如果反复轻触,它就“习惯”了,不再收缩(这叫“习惯化”,是最简单的学习);如果尾部受到电击,再轻触喷水管,它就会剧烈收缩(这叫“敏感化”)(出处:坎德尔《追寻记忆的痕迹》,罗跃嘉等译校,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07年)。

图9海兔(Aplysia)真实照片——坎德尔的“实验功臣”(图片来源:抖音百科“海兔”词条)
通过这只其貌不扬的动物,坎德尔揭示了一个划时代的结论:学习的本质是突触连接强度的改变,短时记忆与长时记忆用的是两套不同的“分子设备”。短时记忆(几分钟到几小时)只是给已有的蛋白质“贴临时标签”——蛋白质被磷酸化修饰,离子通道功能改变,递质释放暂时增多,不合成新蛋白质,所以容易消退。长时记忆(数天到终身)则要惊动细胞核:反复强刺激使细胞内的“信使”cAMP增多,进而激活CREB等“基因开关”,启动基因表达、合成新蛋白质,最终长出新的突触——记忆就这样被“焊”进了大脑的结构里(出处:Kandel, Dudai & Mayford, 2014, Cell, 第157卷第1期,第163~186页)。

图10短时记忆与长时记忆的分子机制对比(据 Kandel 等, 2014, Cell 157:163-186)
2000年,坎德尔因“神经系统信号转导”的研究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他从海兔身上得到的规律,后来在果蝇、小鼠乃至人类身上一再被验证。正如他在自传中所说:低等动物与人类的记忆,在分子层面使用的是同一套古老的“语法”。顺带一提,教材选必1第38~39页所说的“短时记忆可能与神经元之间即时的信息交流有关”“长时记忆可能与突触形态及功能的改变以及新突触的建立有关”,其直接证据来源正是坎德尔这一系列研究。

图11埃里克·坎德尔(1929— ),2000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图片来源:世界经济论坛官网)
七、前沿瞭望:给记忆“拍照”,甚至“植入”记忆
7.1记忆印迹细胞:找到了记忆的“细胞脚印”
记忆到底存在大脑的哪个角落?这个问题困扰了科学界一百年,直到光遗传学技术的出现。2012年,诺贝尔奖得主利根川进(Susumu Tonegawa)的团队在《自然》杂志发表了一项惊人的实验:他们用基因工程手段,给小鼠形成恐惧记忆时恰好活跃的那一小群海马神经元装上光敏“开关”;几天后把小鼠放到一个从未受过电击的新房间,小鼠本来很平静,可一旦用蓝光照射那群细胞,小鼠立刻吓得僵住——记忆被人为“唤醒”了(出处:Liu et al., 2012, Nature, 第484卷,第381~385页)。这群细胞被命名为“记忆印迹细胞”(engram cells),可以说是记忆的物理载体第一次被直接“拍照取证”。

图12记忆印迹细胞实验流程示意(据 Liu et al., 2012, Nature 484:381-385)
更神奇的是,2013年该团队又用同样的技术,把A房间的记忆与电击“嫁接”在一起,让小鼠对一个从未发生过危险的房间产生恐惧——相当于“植入”了一段虚假记忆(出处:Ramirez et al., 2013, Science, 第341卷,第387~391页)。2020年,该领域在《科学》(Science)杂志的综述中总结:印迹细胞的激活与抑制,决定了记忆的唤起、更新乃至扭曲——这为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阿尔茨海默病带来了全新思路(出处:Josselyn & Tonegawa, 2020, Science, 第367卷,eaaw4325)。
7.2睡眠:大脑在夜里偷偷“存档”
另一个近二十年才确立的重大发现是:记忆巩固主要发生在睡眠中。白天学到的新信息先暂存在海马这个“临时仓库”;夜间深度睡眠(慢波睡眠)时,海马会把白天的经历像放电影一样高速“重放”,并逐步把记忆“搬运”到大脑皮层长期存档(出处:Rasch & Born, 2013, Physiological Reviews, 第93卷第2期,第681~766页;Wilson & McNaughton, 1994, Science, 第265卷,第676~679页)。这不是比喻:科学家记录到大鼠白天跑迷宫时激活的海马细胞序列,会在睡眠中原封不动地“快进重播”。
两组经典实验最能说明问题:2006年,马歇尔等人用微弱电流节律性地增强受试者的慢波睡眠,次日单词记忆明显改善(出处:Marshall et al., 2006, Nature, 第444卷,第610~613页);2007年,拉什等人让受试者学单词时闻玫瑰香,睡眠中再悄悄释放同样的香味,记忆巩固效果显著提高——相当于在睡梦中“点播”了白天的课程(出处:Rasch et al., 2007, Science, 第315卷,第1426~1429页)。

图13睡眠中的记忆巩固机制示意(据 Rasch & Born, 2013)
八、写给高中生的六条科学学习建议
把上述研究“翻译”成日常学习策略,就是下面六条建议,每条都有前文介绍的研究作支撑:
1. 当天复习,挡住遗忘陡坡。遗忘在学习后20分钟到1小时内最快(艾宾浩斯,1885),课后当晚花10分钟过一遍,胜过考前突击三小时。
2. 间隔重复,而不是临时抱佛脚。长时记忆需要启动基因表达、合成新蛋白、长出新突触(坎德尔),这套“施工”无法速成。把同一内容分散到几天里复习,效果远好于一次性猛背。
3. 组块化记忆,给工作记忆减负。短时记忆容量只有7±2个组块(米勒,1956),把零散知识点打包成有意义的知识网络(如把减数分裂各时期编成流程图),一次就能“带走”更多。
4. 多通道协同,让更多神经元“一起放电”。看、读、写、讲多种方式并用(赫布规则),字形、读音、意义同时激活,突触连接加固得更快。
5. 保证睡眠,让海马完成“存档”。记忆巩固依赖深度睡眠中的重放(Rasch & Born, 2013),熬夜学习等于亲手删掉白天的学习成果。
6. 给记忆挂“线索钩子”。印迹细胞研究表明,记忆靠线索唤醒;学习时主动建立知识之间的联系(如把激素调节与神经调节对比着学),考试时才有更多提取路径。
结语:与高中生物学的联系
回到我们的课本:选必1第38~39页关于学习与记忆的全部表述——“涉及脑内神经递质的作用以及某些种类蛋白质的合成”“短时记忆与即时信息交流有关”“长时记忆与新突触建立有关”——都能在本文介绍的原始研究中找到出处。教材里一句短短的话,背后是赫布1949年的预言、布利斯与勒莫1973年的兔子实验、坎德尔几十年的海兔研究,以及利根川进团队2012年的光遗传学突破。学完这部分内容,你不仅掌握了考点,更站在了神经科学百年探索的肩膀上。下次复习时,请记得:你大脑里的突触,此刻正在为你“重新布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