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在我写无为的小作文下面评论，提到了一个人名，说上过民国的课本。

我扫了一眼留言，看见三个字：贾易积。

没听说过。无为有这么个人？我去网上查。查了半天——查不到"贾易积"。什么也查不到。

我又翻回那条留言，仔细看。

原来是我自己看岔了。朋友写的是"贾易积钱还母"。贾易是人名，积钱还母是故事。中间一个没逗号，我理解错了，潜意识里面人名是三个字。

断句断错了，多出一个字来，人就找不到了。

但这个笑话，倒让我把贾易翻了出来。

七岁积钱还母的故事

贾易，字明叔，北宋无为军人。就是今天的无为市。《宋史》里有传，不长，但有一个细节被史官郑重记了下来：

"七岁而孤，母彭以纺绩自给，日与易十钱，使从学。易不忍使一钱，每浃旬，辄复归之。"

三十几个字。我读了三遍。

七岁，父亲没了。母亲彭氏，靠纺线织布养家。每天给儿子十文钱，让他在学堂买些充饥零食。那个时代人一天是只吃两顿饭的，中午是不吃饭的，条件好的人家中午吃点充饥的零食。贾易一文钱也舍不得花。攒了十天，一百文，原封不动还给母亲。

"浃旬"就是十天。十文钱一天，十天一百文。

一百文在北宋能买什么？我说不准。但我知道一个寡妇日夜纺线，换来的钱，每一文都是手指头磨出来的。

贾易知道。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着母亲纺线，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点心零食就在眼前，他忍住了。不是忍一天。是忍十天。

这个细节，被元朝的史官写进了《宋史》。正史。不是笔记野史，不是文人杜撰。

我翻资料的时候，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二十四孝。郭巨埋儿——为了省口粮给母亲，要把亲生儿子活埋。王祥卧冰——大冬天脱了衣服趴在冰面上，等冰化了抓鱼给继母吃。

这些故事读着都感觉极端或者愚蠢。

贾易的故事不极端也不愚蠢。就是一个孩子攒了十天零花钱，还给妈妈。没有血。没有泪。也没有什么生死关头。

可这个故事，被写进了正史，后来又被选进了民国课本。

入选民国小学课本

1912年，商务印书馆出了一套《共和国教科书新国文》。第三册，第四十课，就是"积钱还母"。给小学二年级的课文。

编这套书的人，是张元济、庄俞、沈颐这帮人。清末民初最顶尖的一批知识分子。他们从五千年的历史里挑故事给小孩子读，挑中了贾易。

为什么不挑郭巨？不挑王祥？

大概因为郭巨埋儿太吓人了。王祥卧冰太愚蠢了。民国了，共和了，不用再教孩子往冰上趴、往坑里跳。

教什么？教一个孩子攒了十天的零花钱还给妈妈。

这个道理，七八岁的孩子听得懂。不用解释。

贾易的一生

贾易后来中了进士。嘉祐六年，甲科——进士里最好的等次。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孩子，母亲纺线供出来的。

他做过常州司法参军，管刑狱。他说过一句话："人情所在，法亦在焉。"法律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判案子不能只看条文，得看人心。这句话放在今天，也够很多人想一想。

后来他进了中枢，当左司谏，当殿中侍御史。谏官就是得罪人的活。他弹劾过苏轼，也弹劾过苏辙。言辞激烈，不管你是谁。最后触怒了太后，被赶出朝廷，去怀州做知州。

再后来又回来。一步步做到兵部侍郎，从三品。地方志里评价他四个字："节概凛然。"

他还是程颐的学生。程颐，"程门立雪"的那个程颐。贾易在他门下，是"八室弟子"之一。理学讲究"仁孝为仁之本"——在家怎么对母亲，出门就怎么对天下。积钱还母不是表演，是本色。

我查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倒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他小时候那件事。

一个人后来弹劾苏轼、做到兵部侍郎、被写进《宋史》列传——这些当然重要。可让我觉得他近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忍了十天没吃午饭，把一百文钱还给妈妈。

这件事比他后来所有的功绩都重。

《无为州志》里还有一条记载："侍郎贾易墓在无为州北门外，距城北三里贾家湾，道傍有表。"

北门外三里。贾家湾。

今天无为市石涧镇贾庄。贾氏族人到现在还认贾易是先祖。地名还在，墓大概不在了。道旁的那块表，估计是也没了。

但贾家湾这三个字，像一枚钉子，把一个人钉在了故土上。

被家乡遗忘的贾易

我一开始看成了"贾易积"，查不到这个人。后来仔细看留言，才发现是断句错了——贾易，积钱还母。积钱还母的积，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故事。

说实话，如果不是朋友那条留言，我也不知道贾易。

我是无为襄安人。写了好一些无为的文章。自认为对无为故土的历史还算上心。可贾易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

《宋史》有传，正史留名。民国课本里给全国的小学生念过。程颐的弟子，兵部侍郎，弹劾过苏轼。墓就在无为北门外三里。

这样一个人，我这个无为人不知道。

我问了几个无为的朋友，也不知道。

大概很多无为人都不知道。

这让我觉得比贾易的故事本身更值得说一说。一个被正史记载、被课本选录、被记了一千年的人，在他的家乡，居然没什么人知道。他的墓就在无为城北三里贾家湾，可贾家湾这个名字，如今连无为本地人怕是也陌生了。

不是贾易不够分量。是我们对于无为本土的历史文化推广，差得远。

无为不缺历史。从曹操的濡须口到米芾的墨池，从太平天国前的贡院到黄金塔千年不倒，从张恺帆到季嚼梅——每一块石头底下都压着一段故事。可这些故事，大多躺在地方志的故纸堆里，躺在文史馆的档案柜里，躺在少数几个人的脑子里。

出了无为，没人知道。回了无为，也没人提起。

贾易的"积钱还母"能被民国最顶尖的知识分子挑进课本，说明这个故事本身的力量是够的。一千年都传下来了。可在它的发生地，在它的主人公的家乡，反而断了。

这不是贾易的遗憾。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