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了那么多年的初中语文,突然发现语文书里的李清照的“风”,陆游的“花”,张岱的“雪”,苏轼的“月”每次读来,心意难平。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李清照的这阵风从北宋吹到南宋,又从南宋吹到如今……
这首词写于她人生的晚年,李清照最大的个人悲剧在于她既拥有过年轻时欢快幸福,又经历老年时孤独凄凉。尤其是晚年,她至少经历了三次致命打击。首先是“国破”,1127年靖康之变,北宋灭亡;其次是“家亡”,两年后,她挚爱的丈夫赵明诚撒手人寰;再者,她在约49岁那年,被骗婚嫁给张汝舟,谁知此人品行不端,对李清照非打即骂。她冒着坐牢的代价,毅然决然和张汝舟离婚,由于身无子嗣,只好寄身于弟弟家。
这首词前面有小序“寄梦”,是梦醒之后写成的。梦中她和天帝对话,实际上就是和自己的灵魂对话。她悲哀的写到“我报路长嗟日暮”,感慨自己人生暮年,时日无多。但依然渴望借一场满天大风,化身为“鹏”,驾一叶扁舟,驶向“三山”。这里的“三山”指的是传说中的方丈,蓬莱,瀛洲,象征着超越尘世苦难,可以使自己精神安宁的场所。
语文书上还有另一阵风,那就是李白笔下的“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的风,依然对现实充满着希望。李白是大丈夫,豪迈自信,百折不挠;李清照是小女子,不,此刻她已然是人老珠黄,此生再也经不起折腾,现实生活中再无立身之所,只有一个柔弱女子的对现实的无奈和厌倦。
当易安居士欲借天风逃离苦海时,放翁先生却把自己活成一株深深扎根大地的梅。
陆游选择“梅花”代表了自己的双份孤独,一份是“家国之痛”大独孤,一份是“生命之痛”小孤独。
这首词不在安徽中考范围之列,语文教材没有专门为它安排一课,把它放在了课外古诗词诵读的最后一首,占据了语文书一页的三分之一,多么像一株立于墙角的梅,默默绽放。
陆游的一生是渴望收复失地的一生,也是报国无门的一生。“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就是他被边缘化的隐晦写照。“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写他自己内忧外患,处境难难。“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是写自己力主北伐收复失地,不是为了在皇帝面前争宠,而是为了家国天下,却不曾想受这帮孙子诋毁。“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是说自己哪怕粉身碎骨,也不忘爱国初心。陆游自身早已化作了梅花,从南宋到今天,这朵梅花依然绽放,梅香如故。放翁种下的梅,不仅来自庙堂的寒风,更来自他内心沈园里永不散去的凄雨。如果唐婉还在,家国情怀的孤独尚可以有人倾诉,但唐婉早已去世十几年,这令陆游的孤独雪上加霜。
唐婉和陆游情深缘浅,被陆母生生拆散。后来在沈园不期而遇,陆游写下《钗头凤·红酥手》,再后来,唐婉抑郁而终。我想陆游写梅,或许也是对唐婉的最深的怀念。
“只有香如故”这“香”,是对自己政治理想和生命爱情的坚守。唐婉不在了,但爱过的记忆与痛苦,成了他精神底色。
于是,我们看见,那株驿外断桥边的梅花,根系不仅扎在南宋偏安的风雨泥土中,更深深扎在一个诗人永不愈合的情感伤口里。
李清照是向外的,陆游是向内的,而张岱是向后的,他永远活在了过往,活在了从前,唯独没有未来……
张岱的一生经历了两个朝代,前半生活在明朝,后半生活在清朝。明朝灭亡以后,他披发如山,终身不出。他的前半生繁华到了极点,潇洒到了极点,他是江南顶级纨绔子弟,精于茶道戏曲园林,极尽声色享乐,代表了晚明文人生活的精致巅峰。
这场雪下于崇祯五年,公元1632年,他写这篇文章时,明朝已经灭亡多年,可是张岱依然用“崇祯”记事,文章里还用了“金陵”,金陵是南京,南京是明朝故都,可见张岱的故国之思。
“雪”在古典文学作品里大都是高洁的象征,“梅犹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那么张岱是怎样描写这场大雪的?
他从视觉听觉写道“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茫茫天地,皑皑白雪。“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他把天地之大,个人之小,宇宙之长,人生之短,写到了极致。每次读到这里,我总会想起苏轼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像这样把同一个道理,一个在宋,一个在明,隔了几百年,却说的如此殊途同归,真是妙极了。
在中国文学上,“雪”不仅仅是高洁傲岸的象征,也是大梦一场空的寓象。
在张岱之后的三百年,有个叫曹雪芹的人在《红楼梦》中用大雪一场,做了最后的了结,“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张岱用自己的痴心,为故国在西湖的冰雪之夜封存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琥珀;曹雪芹则为荣华富贵皆为过眼云烟写下了最悲壮的时代挽歌。400年前那场落在西湖的冰冷大雪,温暖了后世中国文人精神。
我忽然发现了语文教材独具匠心的安排,人生中所有的经历,都可以在教材中得到共鸣;同样,人生中所有的困惑,也都可以在教材中得到完美的回答,真是“百步之内,必有芳草”。
在经历了李清照的逃离飞升,陆游的苦苦坚守,张岱的灵魂祭奠,之后,我们终于迎来了苏轼在承天寺里的那一轮明月,那一方庭院里的月华消解了所有的孤独,给这些孤独者找到了一方安定灵魂的处所。
有趣的是,我们都不喜欢苏轼的经历,可是但凡了解一下他的经历之后,我们都会喜欢有着这样经历的苏轼,我们也都更需要这样的一个苏轼,面对一切苦难之后的“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苏轼。
苏轼因为“乌台诗案”险遭杀头,后来多方营救,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要知道,这是一个既无权又无俸的闲职。苏轼一下子陷入生活的低谷,吃饭都成了问题。他只好自己开荒种地,苏轼由此蜕变为苏东坡。
在这里,他饱受人情冷暖,尝尽酸辣辛楚。他不断地给友人寄信,一封封寄出,一封封泥牛入海,那些友人对于此刻的苏东坡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敢给他回信,听说好多书信都被收信方烧掉了。天呐,他们也许不知道,他们烧掉的不仅仅是一篇光耀文学史的极致散文,更是一篇雄视中国书法史的光辉艺术品。
和张岱的“痴”不同,文中苏东坡的孤独化为了生活中实实在在的“闲”,曾经那么的忙碌,可谓万众瞩目,现在被弃之如敝屐,这种滋味只有苏东坡自己知道。
一个人闲下来后,才有可能在精神上去寻找。“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于是,他和怀民一起看到了最美的月景,“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我们可以感觉到,他的“月”明显不同于其他人的月。王昌龄的“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是悲壮;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是乡愁;李白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是永恒;柳永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是离别;王维的“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是孤高;李煜“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的寂寞……而苏东坡的“月”是历尽磨难沧桑,历经万难后的从容,照彻一切悲欢后的旷达,更是对人生之路的通透了明。
不同于李清照的向上,陆游的向下,张岱的向后,苏轼则是向内的。
苏轼人生经历的磨难不少于以上三者,但是苏轼的月华如水,消融了内与外的界限,做到了真正的不负孤独,让孤独不再是情绪的苦闷,而成为洞彻生命本质的澄明境界,是灵魂的安顿和永恒的开悟。
李清照,陆游,张岱和苏轼的四种意境,共同描绘了中国孤独美学的高峰,在“风”的超越、“花"的持守、“雪”的净化和“月”的澄明中,我们看到了一个人如何与苦难人生和浩瀚时空对话,并最终安顿了自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