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古代漢語》教材疑難辨析(2)
- 2026-11-21 17:27:40
(師 謝序華)
文章用途:1.可作为古代汉语教学和大学生学习参考;2.可作为高校《古代汉语》教材修订参考。
王力先生主编《古代汉语》教材文选《鄭莊公克段於鄢》注解疑难辨析王力先生主编《古代汉语》教材第一册文选《鄭莊公克段於鄢》:“大叔出奔共。” (第11頁)课文【注解】第[7]云:“奔,快跑。出奔,指逃到外国避难。”
教材“出奔,指逃到外国避难”的解释大意是基本正确的,但是,此注解对“出”“奔”二字的解释却存在失误和不足:(1)注解将“奔”解释为“快跑”,犯了以今律古的毛病,是错误的,因为它的古义是“逃亡”;(2)“出”字该释而未释,那么学生不知“出”的意思,当然也就不知道“出奔”为什么是“逃到外国避难”之意,这是注解的不足之处。造成课文注解失误和不足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不知“出奔”是同义连用修辞,二是不知“出奔”二字皆古今異义。第一,“出奔”二字古今异义,文句中“奔”的古义是“逃亡”,而不是“快跑”;其“出”的古义也是“逃亡”:“出奔”二字为同义连用,相当于一个词,是不可以分开解释的。先看“奔”字。“奔”的本义是快跑。《说文解字•夭部》:“奔,走也。从夭,贲省声。与‘走’同意。” 由此我们知道,“走”的本义是“快跑”;奔、走二字同义,都是快跑的意思,这个意思一直沿用到现代汉语。但是,在古代,“奔”由“快跑”引申为“逃亡”义。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奔”字下注云:“引申之,凡出亡曰奔。”由此知“奔”与“出亡”同义;“出亡”就是逃亡。《玉篇•夭部》:“ ,走也。以罪走出他国曰 。今作‘奔’。”此“走出”也是同义连用,“奔”也是“逃亡”之意。(“走”也由本义“快跑”引申为“逃跑”。例如《孟子•梁惠王上》:“弃甲曳兵而走。”此“走”即“逃”义。)又王力《古汉语字典》“奔”字条云:“(奔),逃亡。《左传•僖公五年》:‘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又《庄公八年》:‘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来奔。’”又《史记•齐太公世家》:“冬,未葬,而群公子畏诛,皆出亡。荼诸异母兄公子寿、驹、黔奔卫公子驵、阳生奔鲁。”由此知,“奔”与“出亡” 同义,也是“逃亡”的意思。以上这些材料及分析证明:逃亡到他国叫作“奔”,“奔”即“逃亡”之意,教材注解把“奔”解释为“快跑”,其错误是十分明显的。
下面再看“出”字。“出”的本义是“由内到外”,即出去的意思。《集韵•至韵》:“出,自内而外也。”[明]梅膺祚《字彙•凵部》:“出,入之对也。”“出”字跟“奔”字一样,也“有引申义“逃亡”。《汉语大词典》“出”字条云:“(出),(13)逃亡。《书•微子》:‘诏王子出迪。’”《左传•哀公十四年》:“(成子)闻公犹怒,将出。”洪亮吉诂引服虔云:“出,奔也。”由此得知,出、奔同义,“逃亡”之意。《周礼•秋官•大司寇》:“其不能改而出圜土者杀。”郑玄注:“出,谓逃亡。”又《国语•晋语三》“晋君必出。”韦昭注:“必出,惠公必出奔也。” 韦昭此注以“奔”释“出”,意即出、奔同义。又《史记•卫康叔世家》:“仲由将入,遇子羔将出。” 裴骃《集解》引贾逵曰:“(将出),将出奔。”也证明“出”“奔”二字同义,皆“逃亡”之意。正因为“出”有“逃亡”义,所以古代“出”字又往往与“亡”同义连用。例如《史记•田敬仲完世家》:“田常出,闻简公怒,恐诛,将出亡。”又《史记•齐太公世家》:“冬,未葬,而群公子畏诛,皆出亡。”由此知,出、奔、亡三字同义;出奔、出亡,皆属于同义连用,都是“逃亡”的意思。
在先秦汉语里,“出奔”在古代经籍中俯拾皆是,充分证明“出奔”二字因长期同义连用,久而已凝固成词。例如,《左传•隐公元年》:“郑共叔之乱,公孙滑出奔卫。”《左传•桓公九年》:“詹父有辞,以王师伐虢。夏,虢公出奔虞。”《左传•桓公十一年》:“郑忽出奔卫。” 《左传.庄公八年》:“鮑叔牙曰:‘君使民慢,乱將作矣。奉公子小白出奔莒。’”《榖梁传•襄公二十七年》:“故出奔晋,織絇邯郸,终身不言卫。”《穀梁传•桓公十五年》:“夏四月已巳,葬齊僖公。五月,鄭伯突出奔蔡。譏夺正也。”《禮记•檀弓下》:“卫献公出奔。”《史记•齐太公世家》:“武公九年,周厉王出奔,居彘。”等等。
由以上分析得知,第一,“出”“奔”“走”“亡”四字同义,其古义都是“逃亡”;第二,“出奔”“出亡”“出走”都属于同义连用修辞,都相当于一个词,意思都是“逃亡”;第三,“出奔”“出走”是由出、奔、走三字的引申义“逃亡”组合而成的同义连用修辞。
综上所述,教材注解应修改为:“出、奔,皆逃亡之意。出奔,同义连用,逃亡。此指逃亡到共国避难。”由此我们认识到:如果我们掌握了同义连用的修辞,注意词语的古今异义特点,那么就可以帮助我们发现一般人难以发现的疑难问题,提高阅读古书的能力。
补充相关知识:同义连用修辞的特点及训释原则“同义连用”定义:将两个或两个以上意义相同或相近的词语临时组合在一起,使其意义相互融合、相互渗透,成为一个整体意义,其作用相当于一个词语,这种表达方式就叫作同义连用。今天古代汉语里的所谓“同义连用”修辞,清代学者称作“连语”。[清]王念孙在《读书杂志•汉书第十六》“连语”条里明确提出了“连语”的特点及其训释原则,他说:“凡连语之字,皆上下同义,不可分训。说者望文生义,往往穿凿而失其本指。”这就告诉我们,“出奔”作为“连语”,相当于一个词,是“不可分训”的。王念孙关于“连语”的理论告诉我们,连语之词,是不可分开解释的,否则就“会穿凿而失其本指”。我们《古代汉语》教材里关于“出奔”的注解失误,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掌握了“连语”的特点和规律,不仅可以帮助我发现古文阅读中碰到的疑难问题,而且可以帮助我们解决古文阅读中的疑难问题。例如:王念孙《读书杂志•史记第三》“恫恐”条云:《史记•燕召公世家》:“国大乱,百姓恫恐。”[唐]司马贞《索隐》解释说:“恫,痛也。恐,惧也。”但是,王念孙运用其“连语”理论敏锐地发现司马贞的解释是错误的。王念孙指出:“小司马分恫恐为二义,非也。恫亦恐也……《史记•苏秦传》:‘秦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小司马以‘恫’为‘恐惧’是也。‘疑’亦‘恐’也。或言‘恫恐’,或言‘恫疑’,其义一也。”王念孙认为“恫疑”为连语,二字皆“恐惧”之意;并且指出“恫疑”与“恫恐”意思相同。(按:《广韵•之韵》:“疑,恐也。”)
作者:教师 谢序华 写于2012年6月4日 2026年11月18日修改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