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文章,是【课文里的诗词】合集的第11篇,我们讲杜牧的《清明》,收录于人教版小学语文三年级下册。
【课文里的诗词】这个合集,可以给你的孩子阅读,你也可以跟着重新回到中小学的课堂,但我相信,我肯定比你们之前的老师讲得好。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光这一首《江南春》,如果有古今写春排行榜,它必占据前三。而今天要说的这一首《清明》,更是家喻户晓,可谓写春的巅峰作品之一。但在这里,其实有一个疑问的。《清明》这首诗,作者是不是杜牧,其实学界一直都是有争议的。杜牧自己的文集《樊川文集》,是杜牧病重托付外甥亲手编定,里面没有这首诗;这首诗最早露面是南宋中期的类书,直到南宋末年的《千家诗》,才第一次把它署上杜牧的名字,但这时候,距离杜牧去世已经四百多年。因此,很多学者都认为,《清明》大概率不是杜牧所作,而是南宋民间无名氏的作品,后被托名杜牧。
可能也是这个原因,旧人教版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把《清明》列为正式的课文;直到2016年,才被收入部编教材语文三年级下册。
作为写“清明”这个节日最深入人心的一首诗,《清明》这首诗,在民间千百年来都被普遍认为作者就是杜牧,这早已形成一种公共认知,这也许就是最终收录的原因吧。
只是,作者的归属问题,是学界的研究对象,我们普通读者,只需要去阅读、理解和体味这首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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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这首诗的意思浅显易懂,几乎不需要具备任何古文常识,也不需要任何注释,看一遍就能明白这首诗的意思:清明这天,飘着绵绵不绝的细雨。赶路的行人,形容憔悴,失魂落魄。可冒雨趱行也不是办法,于是行人想找个地方避避雨,歇歇脚,最好再喝上两杯。于是,他找了个牧童问路,顺着牧童的手指一看,赫然看到一个兴华盛开的村庄这首七言绝句,意思简单,但写法却颇为讲究。我们一句一句看。“清明时节雨纷纷”,向来解读这一句,大部分人都注意到“雨纷纷”三个字,说细雨纷纷,本身就够凄迷,而行人冒雨而行,心境更是加倍凄迷纷乱。“雨纷纷”,是写春雨,更是形容情绪。“时节”,不是单指清明那一天,而是清明这个节令、这一段日子。于是,清明时节雨纷纷,并不是在说“就清明这一天下雨”,而是说到了清明这个节令,常常都是这种细雨连绵的天气。这是把眼前这一场雨,放进节令的普遍气候里来描写。而如果这句话变成了类似于“清明当日雨纷纷”,就是在讲今天、这一天,刚好碰到下雨,它就变成纪实了,是在记叙一件孤立的事件。这两者的区别就在于,如果只写“当日”,镜头就钉死在这一天、这件事上;而用 “时节”,空间和情绪都拉开了。雨就不只是砸在一个人头上的一场雨,而是笼罩整个清明时段、笼罩路上所有行人的雨(刚好又和后面一句“路上行人欲断魂”相配合),这种凄清苍茫的氛围感,一下子就变得更加普遍而弥漫。“路上行人欲断魂”,这一句,妙在一个“欲”字。“欲”不是“想要”,而是快要、几乎、仿佛要,所以“欲断魂”就是快要断魂,几乎断魂。“欲”字,带了一点动态感,雨一直下,愁不断蔓延,悲伤正在抵达那个顶点。你能感受到情绪一点点在往上涨,但还没有真的崩到那个份上。这个分寸,“欲”拿捏得刚刚好。如果把“路上行人欲断魂”变成“路上行人直断魂”之类的,就变成一句静态的定论,一下子就写满了,少了那种悠悠荡荡、挥之不去的凄迷。而且,“欲断魂”是带着一点揣摩的意味,是以“我”看“行人”,和“清明时节雨纷纷”一样,写的也是一种普遍状况。不只是杜牧一个人的心情不好,是处在这个时节里赶路的人,都容易被这天气牵动心绪。03
“借问酒家何处有”,前一句写行人的快要“断魂”,眼看着情绪就要满了,如果继续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写,那这首诗就变得很呆板了,让人喘不过气了。但这一句一出,情绪就迎来了转机。就在这愁绪快要满怀时,行人心上忽然涌上一个想法,想找个地方喝上两杯,借此驱散心中的愁闷,他问出了“酒家何处有”,于是,事情就变得有了盼头,诗歌就活了起来。有问就有答,“牧童遥指杏花村”就顺理成章地出来了。“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和贾岛《寻隐者不遇》里“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寻隐者不遇》里,“童子”是前一句有形的宾语,后一句无形的主语;而《清明》里,“牧童”是前一句无形的宾语,下一句有形的主语。《寻隐者不遇》的前一句,没有写出问的内容,我们是从童子的回答中猜出诗人所问的。而《清明》的前一句写出了问题,但却没有得到言语上的回答,我们是通过牧童的动作猜到的。两首诗都选择了相互印证的省略手法,两种回答,一写语言,一写动作,但我没都知道,肯定都是动作加语言一起回答的。这是属于诗歌的语言,是汉语的简洁之美。和《寻隐者不遇》一样,《清明》也在一问一答后就戛然而止了。至于“行人”听到这个回答之后,是怎样愉快的心情,又是怎样奋力赶路,到店后又是怎样享受美酒美食的乐趣,其实不用说,我们也自然能够想象。在“杏花村”出现时结束,行人有了方向,就给诗歌留有巨大的想象空间,余韵悠长。所以,最后一句最有趣味的地方,不在于引出“杏花村”,而是那个“遥”字。“遥”字本意是遥远,但在这里,既然牧童能够“摇指”,那就说明虽然不是近在咫尺,但也并非遥不可及。大概率,在去酒店的路上,还要走那么一段。但这一段,已经是抱着温暖的希望了,说不定“行人”已经在想到店后要喝多少酒,点什么菜了。同样是赶路,这没写出来的一段路,和前面已经渲染过的一段路(“雨纷纷”“欲断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这一切,都包含在一个“遥”字里了。还有一层,因为“遥”,因为还要再走一段,所以“行人”的喜悦和兴奋,也都停留在想象层面,没有那么浓烈,没有那么上头,没有瞬时爆发。那种喜悦和兴奋,是淡淡的,是要被行程稀释的。《清明》整首诗塑造的,是一种细雨纷纷、绵绵不断的惆怅感,但因为有一个“问”字,雨中行人赶路的悲没有悲到底;而又因为一个“遥”字,得知杏花村的那份喜,也没有冲到头。一个“遥”字,让最后一句没有脱离整首诗塑造的整体氛围,让整首诗都保持在了一个统一协调的调性里。04
回顾《清明》这首诗,从头到尾没有用一个生僻字,没有用一个典故,语言浅显到不需要注释,音韵和谐到朗朗上口,用28个字,就渲染了一种缠绵惆怅的氛围,甚至把“杏花村”变成了酒店的代名词,真是妙手偶得,浑然天成。最后再说一个小趣闻,小时候读书,看到过一个说法。有人觉得《清明》这首诗不够精炼了,可以缩短一些。比如,诗歌题为《清明》,已经点明时间,所以第一句的“清明”二字可以去掉;“行人”当然在“路上”,不必重复,所以第二句的“路上”二字可以去掉。“酒家何处有”,本身就是在发问,所以“借问”二字可以去掉;“遥指”者,不必非得是为“牧童”,第四句“牧童”二字也可以去掉。于是,七绝就变成了五绝:时节雨纷纷,
行人欲断魂。
酒家何处有?
遥指杏花村。
这对吗?从传递信息的角度看,没啥大问题。但从诗歌的角度看,问题就出来了,它涉及到诗歌题材要求的节奏感,与诗歌本身所要表达的意思之间是否和谐的问题。
如上文所说,《清明》要表达的,是一种缠绵的、百转千回的、曲曲折折的情歌,这种表达显然更适合字数较多的七言,而不是更简短有力的五言。
正如黄晓丹在《诗人十四个》中所说:
句长方面,五言比较直接质朴,没有修饰的空间,容易产生警句般的震撼力,但七言就开始有了婉转回寰的可能。
黄晓丹还举了几个例子: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这样曲折迂回的意思必须要七言才能表达;而“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五言的句式看起更为舒展、开阔;四言则去除了大部分修饰的可能,“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晨耀其华,夕已丧之”,独有一种警醒的力量。
所以说,虽然五言的信息传递可能也是充分的,但情感的曲折表达又是欠缺的。诗歌不止传递信息,甚至说,信息传递在诗歌中往往要为情感表达让位。由七言变成五言,整首诗的节奏就变得更加舒展了,和诗歌要表达的感觉就冲突了。
就像是哀婉的曲调,配上了快乐的歌词;或者欢快的曲调,配上了悲伤的歌词,就不搭了。
这个【课文里的诗词】合集,如今已经写到第11篇了,前面10篇也奉上,希望你能喜欢:
1、安陵容的命运,早藏在这首歌里了
2、当一个高官试图同情农民
3、榜一大哥这钱花得真值啊
4、我不说,你都不知道《寻隐者不遇》有多妙
5、再读柳宗元《江雪》:史上最孤独的一首诗,写的并不是孤独
6、再读《登鹳雀楼》:那一抹经济上行期的美
7、流传多年的阴谋论,全网都被忽悠瘸了
8、原来,这才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9、因为太污,这首诗差点被踢出教材!
10、西湖上,苏轼遇见的那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