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谋差》到底该不该选入初中教材?
- 2026-11-18 20:39:00

《红楼梦》本是一部包罗万象的大书,人情冷暖、机心算计、趋附钻营,无不收纳其中。文学文本天然具备多元解读空间,同一文字,在成年读者眼中是对旧时代世相冷峻的解剖,在涉世未深的少年眼中,却极易读出另一重意味。教师固然可以预设解读路径,点明这是反面书写,批判这种依附权贵、以馈赠换机会的陋规。可文本自有力量,当文字细致描摹送礼的谋划、周旋的话术、交易达成的默契,细节的吸引力,常常强过后置的一句 “批判引导”。强行划定解读方向,本身就暗含风险:一旦引导乏力,学生记住的未必是对腐朽世风的反思,而是一套察言观色、送礼铺路的生存法门。
我们并不主张把经典里所有复杂、幽暗的内容一概屏蔽。语文教育不是温室,不必回避人性与社会的复杂。但是,“可以读” 不等于 “适合入选教材,面向全体中学生精讲”。课外自主阅读,是读者带着成熟度自主与文本相遇;纳入统编教材,则意味着它被赋予示范地位,进入标准化课堂,面向一群辨别力尚在生长的孩子。二者门槛,迥然不同。教材选文,是面向一代人的精神投喂,取舍之间,要有前置的风险预判,不能单纯以 “文学精彩”“经典片段” 作为唯一标尺。
也有人说,文本解读本就多元,不必多虑。可多元解读不等于无边界的放任,更不等于把容易产生误导的内容,交给十几岁孩子在课堂上自行消化。如果一段文字最鲜活、最着力的部分,是对人情钻营、权门交易的精细摹写,而批判立场藏在文字背后,需要足够阅历才能打捞,那么它就并不适合作为面向青少年的必修文本。教师不是万能的,课堂的引导力量有限。很多时候,我们高估一句点评的矫正之力,低估世俗生存技巧对少年的诱惑。
这并不是要苛责选编者,更不是否定《红楼梦》的价值。恰恰相反,正因为敬重这部巨著,才更要懂得择取。红楼之中,有黛玉教诗的纯粹,有探春挺身守正的风骨,有众多适合少年体会真情、坚守、悲悯与诗意的篇章。教材大可以从中择取,引导学生看见品格,体会审美;而这类描摹钻营请托、权钱往来的段落,更适合留待学生年岁渐长,在课外阅读、专题研讨中接触,届时自有阅历支撑他们读懂背后的讽刺与悲凉。
教材是无声的课程,每一段选文,都在悄悄塑造一代人的价值感知。选文的勇气,不只在于敢直面经典里的幽暗,更在于懂得节制,懂得分辨:哪些复杂世相,可以延后相逢;哪些精神光亮,应当优先交付少年。经典不朽,但经典的进入方式,必须匹配学习者的成长节奏。
杏坛选文,贵在知进退、有分寸。把那些需要阅历才能读懂的世情机巧,还给往后的阅读;把澄澈、刚正、向美的文字,优先安放于课堂,才是对少年,也是对经典最深的善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