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法官培训统编教材-刑事审判实务】交通肇事罪与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区分
- 2026-11-22 01:18:50
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与交通肇事罪均规定在《刑法》分则的危害公共安全罪中,二罪侵害的客体均是公共安全,主体也均为一般主体,但对危害后果的发生持不同心态。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行为人对危害后果的发生持故意心态;犯交通肇事罪,行为人对于实施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的行为是明知的,但对危害后果的发生则是过失心态。
因此,当行为人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的驾驶行为,与爆炸、决水、投放危险物质的危险性相当,且行为人对具体危险的发生具有(间接)故意时,应认定其行为构成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实践中,此种情形常见于酒驾肇事和毒驾肇事案件中。
厘定此罪与彼罪的关键,在于行为人肇事时主观上对犯罪结果的发生是过失还是故意。理论上,过失和故意的界限是明晰的,但在司法认定中则较为复杂而困难,特别是当行为相近时,如何认定行为人是过于自信的过失,还是放任的间接故意,需要结合案情具体分析。特别是醉酒、吸毒的行为人实施符合构成要件的行为时,已经处于辨认或控制能力有所减弱甚至完全丧失的状态,已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认识行为的性质并予以控制,此时如何认定其主观心态须结合具体案件详加辨析。
(一)酒驾肇事的定性
为统一法律适用标准,《醉驾犯罪法律适用意见》规定,行为人明知酒后驾车违法、醉酒驾车会危害公共安全,却无视法律醉酒驾车,特别是在肇事后继续驾车冲撞,造成重大伤亡,说明行为人主观上对持续发生的危害结果持放任态度,具有危害公共安全的故意。对此类醉酒驾车造成重大伤亡的,应依法以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定罪。
《醉驾犯罪法律适用意见》以司法推定的方式解决了部分酒驾肇事案件的定罪问题,即典型的一次冲撞(过失)构成交通肇事罪、典型的二次以上冲撞(故意)且后行为造成严重后果的构成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但对于其他非典型案件,如何准确定罪,仍是司法实践中的难点。
结合调研情况,在《醉驾犯罪法律适用意见》的基础上提出以下参考性意见:
第一,判断行为人主观心态,应按照主客观相一致原则,对行为人血液酒精含量、驾驶前的身体状态、驾驶行为是否可控、行驶的速度、车况、路况、案发地点、事故原因、发生事故时是否采取避让措施、肇事后是否积极救治被害人、离开现场时是否清醒、此前是否有酒驾或者酒驾肇事经历、归案后对主观心态的供述、相关证人证言等证据材料进行综合分析后认定。
第二,行为人酒驾一次冲撞、一次性连续冲撞的,一般情况下是不希望、不愿意发生交通事故,除非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行为人对危害后果持故意,否则原则上应认定为过失,以危险驾驶罪或者交通肇事罪定罪。
第三,行为人酒驾二次以上冲撞的,区分以下情形定罪:
(1)行为人对第一次冲撞有认识,为逃避法律追究,驾车逃逸途中实施了第二次(含以上)冲撞行为:
①第二次冲撞行为造成严重后果的,以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定罪;
②第二次冲撞行为未造成严重后果,而第一次冲撞行为造成严重后果的,以交通肇事罪定罪;
③两次冲撞行为均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原则上以危险驾驶罪定罪,如果以危险驾驶罪论处难以体现其行为具有与放火、决水等情形相当的高度危险性,而适用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定罪更能体现罪责刑相适应的,才能适用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2)行为人对第一次冲撞无认识,或难以认定行为人对第一次冲撞有认识的,除非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行为人对危害后果持故意,否则应按照“疑点有利于被告人”,原则上认定为过失,以危险驾驶罪或者交通肇事罪定罪。
(二)毒驾肇事的定性
因毒驾未入刑,故何谓“毒驾”,《刑法》并无明确规定。
《审理交通肇事案件解释》第2条第2款第1项将“吸食毒品后驾驶机动车辆”,作为交通肇事致1人重伤且负事故全部或者主要责任,以交通肇事罪定罪处罚的一种入罪情节。
《道路交通安全法》使用的概念是“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驾驶机动车,既包括非法服用精麻药品后驾车(“毒驾”),也包括合法服用精麻药品后驾车(“药驾”)。
《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2024年修改)第79条第1款第6项规定,“吸食、注射毒品后驾驶机动车”以及“依法被责令社区戒毒、社区康复或者决定强制隔离戒毒,或者长期服用依赖性精神药品成瘾尚未戒除的”,注销机动车驾驶证。
首次以规范性文件明确“毒驾”概念的,是公安部在2017年5月18日发布施行的公共行业标准《车辆驾驶人员体内毒品含量阈值与检验》(GA 1333—2017)。该标准第3.1条规定,毒驾是指吸食、注射鸦片、海洛因、甲基苯丙胺(冰毒)、吗啡、大麻、可卡因,以及国家规定管制的其他能够使人形成瘾癖的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后驾驶车辆,并且血液、唾液中毒品含量达到或超过规定阈值的行为。
驾驶人员吸食、注射毒品后,所产生的精神极端亢奋甚至妄想、幻觉等症状,会导致其脱离现实场景,引发交通事故。例如,在甲基苯丙胺(冰毒)等苯丙胺类毒品作用下,神经中枢的高度兴奋会给驾驶人员制造一种盲目的自信感,促使其产生危险的驾驶行为,如超速、逆行、突然变道等;兴奋剂对中枢神经的干扰还会扭曲驾驶人员的视觉感知,导致其产生错误的距离判断。此外,由于持续保持兴奋状态,驾驶人员的身心会逐渐产生疲劳感,正常操控机动车的能力会减弱。根据滥用毒品种类、剂量的不同,还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幻觉,扭曲驾驶人员的视觉、听觉,使其极易对道路情况作出错误判断,极易使车辆失控,发生交通事故。
与酒驾肇事案件一样,毒驾肇事案件定交通肇事罪还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关键也在于认定行为人肇事时主观上对犯罪结果的发生是出于过于自信的过失,还是放任的间接故意。与酒精相比,毒品的种类较多,成分复杂,受毒理、心情、环境、个体差异等多重因素影响,评定毒品对驾驶功能的影响难度较大,且许多精神活性物质具有成瘾性、毒性强,目前,关于毒品的影响,相关研究仅能在经验型毒理评价、事故流行性分析、事故危险研究等基础上进行。吸食、注射毒品对行为人的驾驶能力有何种程度的影响,难以得出像饮酒那样确切的结论。从调研的案件看,大部分毒驾者在肇事时意识清醒,对肇事经过有记忆,但小部分毒驾者出现幻觉、失去意识、神志不清、精神恍惚等精神障碍,记不清肇事经过。因此,《醉驾犯罪法律适用意见》规定的“二次碰撞”标准对于判断毒驾肇事者的主观心态有一定参考价值,但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仍需具体案件具体分析。主要体现在:
第一,对于吸毒后出现兴奋、自控力下降、行为鲁莽、易激惹等常见精神障碍症状的,行为人的辨认或控制能力虽有一定程度的减弱,但并未完全丧失。此种情形下,毒驾者的精神状态与酒驾者大致相同,采取同酒驾者类似的判断标准,可以对毒驾者的主观心态作出初步判断。从调研情况看,实践中也是参照《醉驾犯罪法律适用意见》的规定认定毒驾者的主观心态。以交通肇事罪定罪的毒驾案件,多为一次冲撞或者一次性连续冲撞的情形。
但实际上,吸毒后的反应较饮酒的个体差异大,行为人对自己吸毒后的身体状态及毒驾的危险性认知程度也不同,并非所有一次冲撞或者一次性连续冲撞的毒驾者,对危害后果均持过失心态。例如,行为人长期吸毒,对自己吸毒后易失控的症状比较了解,在驾驶途中毒瘾发作,明知此时吸食毒品很容易失控发生交通事故,但为了吸毒而不管不顾,即便只发生了一次冲撞,也不宜认定其对事故的发生持过失心态。
第二,对于吸毒后出现病理性错觉、被害妄想、神志不清、失去意识等严重精神障碍症状的,行为人的辨认或控制能力被严重削弱甚至完全丧失。此种情形下,毒驾者已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认识驾车冲撞的行为性质,区分冲撞次数已没有太大意义。既不能因发生二次以上冲撞行为,就认定行为人对危害后果持故意,也不能因只发生一次冲撞,就认定行为人对危害后果持过失。
例如,行为人只有一两次吸食氯胺酮的经历,从未有过幻觉体验,其误认为吸食氯胺酮对自身驾驶能力的影响不大,发生事故的可能性较小,故吸食氯胺酮后驾车,但在驾驶途中出现幻听、幻视和被害妄想,继而驾车连续多次冲撞行人、车辆。鉴于其对毒驾的危险性认识不足,出现幻觉后已不能控制驾车冲撞行为,不宜认定其对后果持故意心态。
又如,行为人长期吸食冰毒,已多次出现幻觉或者意识障碍,其应充分认识到自己毒驾极易发生事故,却置公共安全于不顾,仍在吸毒后驾车,在途中失去意识导致车辆失控撞伤他人,不宜认定其对后果持过失心态。
经研究,我们初步认为,认定行为人的主观心态,可以从其实施吸毒行为时对危害结果的认识可能性和认知程度来判断。行为人已经认识到自己吸毒后驾驶会有引起交通事故发生的紧迫危险,仍希望或者放任自己毒驾的,其对危害结果持故意心态;行为人应当预见却没有预见自己吸毒后驾驶会有引起交通事故发生的危险,或者虽有预见但轻信可以避免的,其对危害结果持过失心态。
认定行为人的认知可能性和认知程度,除了从一般人的认知和感受出发作经验上的判断外,更要考察行为人具体的认知和感受,如结合其吸毒经历和毒驾经历来判断。
首先,通常情况下,行为人对吸毒后会出现兴奋、嗜睡、自控力下降等一般症状是有认识的,吸毒影响驾驶能力也是常识性问题,故行为人对毒驾的危害后果会有不同程度的认识,具体认识程度则可结合毒驾经历进行判断。吸毒出现一般症状的,其驾驶能力的损伤程度与非深度醉酒状态大致相当。
(1)如果行为人没有毒驾经历,可以认定其对危害后果的认识程度一般,对危害后果的发生系基于过于自信的过失。
(2)如果行为人有毒驾经历,则须判断其是否有毒驾肇事经历及肇事程度如何。
①对虽有毒驾肇事经历,但该次肇事只是轻微的车辆剐蹭或者没有造成致人轻微伤等较为严重后果的,也可以视具体案情认定其对再次肇事的后果持过失心态;
②对有毒驾肇事经历,且该次肇事行为致人轻微伤以上的,其对自己在一般症状下驾车不会出事的认识(自信)缺乏现实的基础,不管其如何辩解,其都应该认识到自己吸毒后驾车发生事故的可能性极大,却听之任之,说明其严重漠视公共安全,宜认定其对肇事结果持放任的故意。
其次,吸毒后出现病理性错觉、被害妄想、失去意识等特别症状的,会严重影响行为人的驾驶能力,在此症状下驾车,基本上会发生交通事故。
(1)对于特别症状,行为人只是略有所闻但未亲身经历的,可以认为其对毒驾时出现该症状的认识程度较低,因此发生肇事后果的,系过失;
(2)行为人曾亲身经历,或者该症状已成为其吸毒后的常见情形的,可以认为其对毒驾时出现该症状的认识程度较高,但其仍不管不顾,实施毒驾行为,因此发生肇事后果的,宜认定其对该结果持故意心态。
转自:穿花寻路展虹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