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思说法|全国法官培训统编教材:婚内夫妻财产分割纠纷
- 2026-11-21 13:52:43
编者注:
我国实行婚后所得共同制,原则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不得请求分割共同财产。但在特定情形下,为了保护弱势方或受害方的财产权益,法律允许“婚内分家”。那么,哪些情形可以要求婚内分割财产?针对直播打赏、赠与小三、转让股权等实务中常见的行为,司法裁判又遵循何种规则?
一、婚内夫妻财产的认定
《民法典》第1062条第1款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下列财产,为夫妻的共同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一)工资、奖金、劳务报酬;(二)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三)知识产权的收益;(四)继承或者受赠的财产,但是本法第一千零六十三条第三项规定的除外;(五)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这一规定表明,我国的夫妻共同财产制采用的是婚后所得共同制,即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除个人特有财产和夫妻另有约定外,夫妻双方或者一方所得的财产,均归夫妻共同所有,夫妻双方享有平等的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这里的共同所有指的是共同共有,不是按份共有。
“婚内夫妻财产”即夫妻共同财产,要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进行准确认定。具体需要明确以下几个原则:
(1)夫妻共同财产的主体,是有婚姻关系的夫妻。未形成婚姻关系的男女两性,如未婚同居、婚外同居等,以及无效或者被撤销婚姻的男女双方,不能成为夫妻共同财产的主体。
(2)夫妻共同财产,是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财产。夫妻任何一方的婚前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3)夫妻共同财产的来源,为夫妻双方或者一方所得的财产,既包括夫妻通过劳动所得的财产,也包括其他非劳动所得的合法财产。当然,法律直接规定为个人特有财产的,比如《民法典》第1063条规定的一方因受到人身损害获得的赔偿或者补偿,以及夫妻约定为个人财产的除外。其中的“所得”应理解为是对财产权利的取得,而不要求对财产实际占有。
二、婚内财产分割的适用情形
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不允许分割夫妻共同财产为原则,允许分割为例外。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已废止)第4条规定了婚内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的两种例外情形,《民法典》吸收了该司法解释的规定,将其上升为法律。《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重申,除该两种例外情形外,夫妻一方请求分割共同财产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两种例外情形包括:
一是一方有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等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的行为。夫妻共同财产从性质上来说,属于共同共有。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无论属于双方或者一方的收入,无论各自收入的数量是多少,也无论其中一方有无收人,夫妻作为共同生活的伴侣,对共同财产享有平等的处理权。对共同财产,夫妻双方均有依法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夫妻在处分共同财产时,应当平等协商,取得致意见,任何一方不得违背他方的意志,擅自处理。特别是对共有财产作较大的变动时,如出卖、赠与等,更应征得他方的同意,否则就侵犯了另一方对共有财产的所有权。实践中,比较典型的就是夫妻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等行为,这些都属于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的行为。
隐藏是指将财产藏匿起来,不让他人发现,使另一方无法获知财产的所在从而无法控制。
转移是指私自将财产移往他处,或者将资金取出移往其他账户,脱离另一方的掌握。变卖是指将财产折价卖给他人。
毁损是指采用打碎、拆卸、涂抹等破坏性手段使物品失去原貌,失去或者部分失去原来具有的使用价值和价值。
挥霍是指超出合理范围任意处置、浪费夫妻共同财产,比如超出日常消费水平的大额打赏。
伪造夫妻共同债务是指制造内容虚假的债务凭证,包括合同、欠条等,意图侵占另一方财产。上述违法行为,在主观上只能是故意,不包括过失行为。
二是一方负有法定扶养义务的人患有重大疾病需要医治,另一方不同意支付相关医疗费用。这里所指的扶养是广义上的扶养,包括抚养、赡养和狭义的扶养。
法定扶养义务包括《民法典》第1059条、第1067条、第1071条第2款、第1072条第2款、第1074条、第1075条等规定。
关于何谓“重大疾病”,在司法实践中应当参照医学上的认定,可以借鉴保险行业中对重大疾病的划定范围。一般认为,需要长期治疗、花费较高的疾病或者直接涉及生命安全的疾病属于重大疾病。
“相关医疗费用”主要指为治疗疾病需要的必要、合理费用不应包括营养、陪护等费用。
《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二)》作出进一步规定该解释第6条规定:“夫妻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在网络直播平台用夫妻共同财产打赏,数额明显超出其家庭一般消费水平,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的,可以认定为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六条和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规定的‘挥霍’。另一方请求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或者在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请求对打赏一方少分或者不分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7条规定:“夫妻一方为重婚、与他人同居以及其他违反夫妻忠实义务等目的,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他人或者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处分夫妻共同财产,另一方主张该民事法律行为违背公序良俗无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并依照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处理。夫妻一方存在前款规定情形,另一方以该方存在转移、变卖夫妻共同财产行为,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为由,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六条规定请求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规定请求在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该方少分或者不分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三、婚内夫妻财产分割的其他疑难问题
1、配偶一方违反公序良俗向他人赠与财物的,离婚后另一方要求接受方全部返还的问题
一方基于婚外情用夫妻共同财产赠与或者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给“第三者”的情况在实践中比较多,《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二)》中对该行为作出规定。基于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考量,我们认为,夫妻一方因重婚、与他人同居以及其他违反夫妻忠实义务等,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他人或者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处分夫妻共同财产,另一方主张该民事法律行为违背公序良俗无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并依据《民法典》第157条的规定处理。夫妻一方存在上述情形,另一方请求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分割共同财产的,或者在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该方少分或者不分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处理原则明确,在上述情况下,只能由配偶一方主张该行为对其不发生效力,而不能由赠与方本人来主张。从赠与人角度看,该种行为可以参考不法原因给付,作为给付一方,不能诉请返还。此外,基于夫妻在未分割共同财产时对共同财产是不分份额地共同享有权利,因此,《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二)》第7条在文义表述上没有表述为部分返还,可以推出是全部返还。有意见提出,应当强调是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起诉的情况,不包括离婚后。因为离婚后,另一方只能要回其中一半。但我们经慎重考虑后认为,不管在离婚前还是离婚后,当事人处分的都是夫妻共同财产,另一方均有权全部要求返还。而且,在内部分配时,基于出轨一方存在过错,另一方可能获得的不仅是一半份额。
2、以夫妻共同财产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的,登记为股东的一方转让股份时,是否需要经夫妻另一方同意的问题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夫妻共同财产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登记为股东的一方转让股份时,是否需要经夫妻另一方同意,存在争议。这涉及《民法典》婚姻家庭编与《公司法》的协调问题。一般情况下,股权根据行使目的和方式的不同可分为自益权和共益权两部分。自益权包括资产收益权、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股份转让权等;共益权包括股东会表决权、公司章程及账册的查阅权、股东会决议撤销请求权等。如果更多强调股权的管理性权能和成员权属性,则一般认为股权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如果更多关注其中的财产性利益,则往往基于夫妻的平等处理权,将股权纳人夫妻共同财产范畴。对此,我们经研究认为,根据《民法典》第1062条的规定,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故可以认定股权中的财产性权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二)》第9条对此情形作出规定:“夫妻一方转让用夫妻共同财产出资但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有限责任公司股权,另一方以未经其同意侵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为由请求确认股权转让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有证据证明转让人与受让人恶意串通损害另一方合法权益的除外。”虽然实务界对上述观点仍存在争议,但从司法解释条文精神来看,最终处理结果还是要看是否为正常的交易以及交易价格是否合理来平衡保护双方利益。基于此,在对外关系上,应当按照《公司法》的规定。《公司法》对于有限责任公司股东转让股权并未要求须取得配偶另一方同意。为维护交易秩序,减少交易成本,另一方不得以未经其同意侵犯夫妻共同财产权为由请求确认转让合同无效。但是,如果有证据证明转让人与受让人恶意串通损害配偶另一方合法权益的,应当认定无效。
3、企业登记的持股比例可否视为夫妻财产约定的问题
《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二)》第10条规定:“夫妻以共同财产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并均登记为股东,双方对相应股权的归属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离婚时,一方请求按照股东名册或者公司章程记载的各自出资额确定股权分割比例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对当事人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的请求,人民法院依照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规定处理。”该解释第9条、第10条均涉及公司法问题,但第9条为对外关系的处理,第10条为对内关系的处理。不过,第10条适用的情形更窄,仅限于夫妻二人均为股东的情况,主要是为了明确企业登记的持股比例不能作为双方约定财产制的证据。人民法院在处理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的问题时,应当按照《民法典》第1087条规定处理。
来源:
全国法官培训统编教材4《民商事审判实务》(第4册)第135-139页
【问思解读】
本文厘清了婚内财产分割中“家庭伦理”与“商事外观”的边界。
第一,“婚内不分家”是常态,但绝不保护恶意转移。《民法典》1066条设立的婚内分割制度,是对夫妻共同财产制的重大补充。当一方发现配偶有巨额打赏、隐藏存款、或者给小三买房买车时,不必苦等到离婚,可以在婚内直接起诉要求分割财产,提前锁死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钱。
第二,商事外观主义让位于公序良俗。股权转让和赠与小三,体现了两种不同维度的法律评价。在股权转让中,法律优先保护交易安全和公司人合性,因此配偶不能轻易否认可对外转让的效力;但在赠与小三的场合,由于该行为在道德和法律上都属于违背公序良俗的“恶行”,法律果断穿透了“财产处分自由”的表象,赋予配偶全部追回的权利。
【问思提示】
1、发现异常,及时保全。如果发现配偶有巨额直播打赏、频繁向陌生账户转账、低价转让股权等行为,切勿打草惊蛇。应立刻收集银行流水、平台记录、股权变更登记信息等证据,必要时申请财产保全。
2、果断启动“婚内分割”。不要以为不离婚就不能分财产。若对方挥霍或转移财产,且你们尚未打算离婚,可依据《民法典》1066条向法院起诉,在不解除婚姻关系的前提下,把剩余共同财产先分清楚,防止被进一步挥霍。
3、赠与小三的追回技巧。起诉“小三”返还财产时,案由通常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或“不当得利纠纷”。无需纠结对方是否善意,直接以“违背公序良俗”为主攻方向。且诉求应写明“全额返还”,而非“返还一半”。
4、代持或未显名的股权。如果配偶是隐名股东或代持股权,不得直接适用本文的“有权处分”规则。需先通过确权诉讼将股权明确为夫妻共同财产,再进行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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