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本让你背“会当凌绝顶”,但没告诉你他当时站在哪儿
- 2026-11-19 12:46:12




“会当”是唐人口语,意思是“一定要”。一个人说“一定要上去”,这句话本身就已承认:现在还没有。
他站在兖州的南楼上,望着泰山。山在远处,青着。
很多年后,他在夔州,肺不好,酒停了。他往东看,看不见泰山。但他写了一首诗,说“穷秋立日观”——日观,泰山顶上。
他到底有没有上去过?吵了几百年,没有定论。
但有一件事比“上没上去”更值得看:他说“会当”的时候,以为山只有一座。

写《望岳》的时候,我刚在洛阳考了一次进士,没中。
落第这件事,“没那么重”,是回头看时说的。当时到底重不重,我已没办法替那个二十四岁的我回答。但我知道他后来去了齐赵,玩得很野。
我父亲杜闲在兖州做司马,俸禄够我花,我不用为明天的米发愁。我从洛阳出来,往东走。去兖州,去看父亲,顺便在齐赵大地上走一走。
后来的我,称这段日子:“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清狂,我自己用的词。“春歌丛台上,冬猎青丘旁。”呼鹰,逐兽。马跑起来,我松开缰绳,一箭出去,天上掉下一只鸟——“射飞曾纵鞚,引臂落鹙鸧”。旁边有人叫好。
那个人叫苏预(苏源明)。他穷。穷得常常吃不饱,“忍饥浮云巘”,徒步两千多里从关中来齐鲁,在泰山脚下苦读了十年书。我有钱,他有兴致。我射下一只鸟,他坐在马背上,高兴得不得了——“苏侯据鞍喜,忽如携葛强”。这是我后来在夔州写下的句子。写这句话的时候,我五十五岁,苏源明已经死了好几年。一个死了的朋友,在回忆里“据鞍喜”。
他像葛强跟着山简一样跟着我。他穷,我有钱。他高兴,我看着也高兴。但那不是一回事。

然后我到了泰山脚下。
说是脚下,其实还隔着一段路。那天我登上兖州城南的城楼。楼不高,但它面前是齐鲁的平原,平原尽头是泰山。
风从北边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我扶着栏杆,往北看。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这是我后来在另一首诗(《登兖州城楼》)里写的句子,写的就是那一刻眼睛里的东西。云霭浩浩,一直铺向东海;平野茫茫,一直延到青州、徐州。泰山便横亘在这片大地之间,巍然矗立。
它不跟你商量。它从地面一直堆上去,堆到你眼睛装不下为止。我以前不是没见过山。吴越的山我也看过,秀,曲,藏在水汽里。泰山不一样。泰山是堆出来的。一层一层,从平地堆到天上。它把天和地之间的那段距离,用自己的身体填满了。

我站在南楼上,第一件事是问了一句:
“岱宗夫如何?”
泰山,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岱宗——夫——如何?”你试着把这句话分开念。第一个词是名字,第二个词是一口气,第三个词是问。我问,山不说话。我也不需要它说话,我自己回答:
“齐鲁青未了。”
在齐国看,是青的。在鲁国看,还是青的。那片青色没有尽头。我看不见山在哪里结束,因为山还没有结束。“未了”两个字,是我的挫败,也是我的享受。

然后我看见——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钟”是聚集。老天爷把所有的神奇和秀丽都堆在这一座山上。一个“堆”字不够,用“钟”。钟是容器,是把散在四处的神秀收拢到一处,收进这一座山里。
“割”是切开。同一个时刻,山南亮着,山北暗着。光要经过它,就得被它切开。我站在南楼上,看着那道明暗的分界,心里想的不是“这山真美”。我想的是:这东西站在那里,不容商量。
云从我的胸口荡出来。不是山上的云,是我胸腔里的什么东西被山逼出来了,荡出来了。“荡胸生曾云”——我后来这么写。我的眼眶要裂开了,才装得下那些往山里飞的鸟。“决眦入归鸟”——“决”是裂开。一个人看东西看到眼眶发疼,不是因为他站得近,是因为他不肯把目光收回来。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我把“凌绝顶”推到了将来。此刻我拥有的,只有“望”。我说将来“一定要上去”。
我当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一个二十四岁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自己给自己回答的能力。我说青未了,我说割昏晓,我说会当凌绝顶。山不说话,我自己说。
说完这句话,我下了楼。去找苏预,去喝酒,去打猎。把泰山留在身后,青着。

后来我走了。离开了齐赵,去了长安。
再后来,安禄山反了。我被叛军抓住过,逃出来过,做过左拾遗,又被贬到华州。
我弃了官,带着一家人往西走。
在成都,表弟王十五揣着钱过野桥来看我,怕我盖不起那几间茅草房。
再后来,严武死了,我离开成都,到了夔州。
肺不好,酒停了。腿也不如从前。只有眼睛还行,还能望。
这中间的事,你们大概也听过一些。
但那是后来的事。
写《望岳》的那个下午,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下午,我只知道泰山在远处,风从北边来,苏预大概又在什么地方等着我去喝酒。我的箭袋里还有箭。我的马还跑得动。前面什么都没有发生,后面什么都可能发生。

很多年后,我在夔州的后园山脚,又想起了那座山。
“穷秋立日观,矫首望八荒。”
如果我没有上去过,这句话就是我给自己补的一个梦。如果我上去过,这句话就是我从记忆里翻出来的一块最亮的碎片。
哪种都说得通,哪种都让我不太敢多看。
一个曾经说“会当”的人,最后是在回忆里“立”在日观峰上的。
站住了,站了一小会儿。
然后下来。

我后来写过一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写那句话的时候,我大概想过,这也是一座要爬的山。
但我没有登上它。
二十四岁的时候,我站在兖州的南楼上,说“会当凌绝顶”。那时候我以为山只有一座,上去就是了。后来才知道,有的山你望了一辈子,也没有上去。而那个站在南楼上说“会当”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风从北边来,泰山在远处青着,苏预在等他喝酒。
那是我一生里最轻的几年。轻到后来每一次想起来,都像在看另一个人。
二十多年后。长安的春天,草长得很深。
我在等一封不知道能不能到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