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本里的科学家|沈括:“此物后必大行于世”
- 2026-11-22 23:33:28
1979年7月1日,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做出一个特别的决定:把该台1964年发现、国际永久编号为2027的小行星,正式命名为“沈括”。
一颗星星,为什么会以一位九百多年前的宋朝人的名字命名?
这位宋朝人写了一部书。在这部书里,有毕昇的活字印刷术,有地球磁偏角的最早记载,有“石油”这个沿用至今的名字。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评价:《梦溪笔谈》是“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而沈括,是“中国整部科学史中最卓越的人物”。
他叫沈括,字存中,号梦溪丈人,北宋杭州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生于1031年。
统编版语文七年级下册《活板》节选自他的《梦溪笔谈》。这篇四百多字的短文,详细记录了布衣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的全过程——原料怎么选、字怎么刻、怎么烧制、怎么排版、怎么拆版回收,事无巨细。同学们在课堂上背诵的“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板”,正是沈括记下的每一个字。

图片来源:统编版《语文》七年级下册
从课本里的一篇课文出发,你会发现:这位北宋官员几乎把整个世界都装进了他的笔记——天上星辰、地下石油、山间螺壳、印刷作坊里的一枚泥字,他都要看个明白,记个清楚。

毕昇是布衣,用今天的话说,是民间手艺人。这样的人,无论正史还是野史,都不会为他留下一行文字。但幸亏有沈括。
沈括在文中写道,毕昇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一枚,用火烧使其坚硬。排版时,先在铁板上敷一层松脂、蜡和纸灰,把活字排进去加热,待药剂稍熔,用平板一压,字面平整,便可刷墨印刷。为提高效率,常备两块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完毕,第二板已备好,交替使用,“瞬息可就”。
不用木料做活字,是因为“文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活字回收的办法——“以手拂之,其印自落,殊不沾污”——也交代得明明白白。一篇短文,把一项发明的技术细节完整保存下来,堪称古代科技报道的范本。
更难得的是结尾那句话:“昇死,其印为予群从所得,至今宝藏。”毕昇去世后,他的泥活字被沈括的侄辈们得到,郑重收藏。有学者考证,沈括是在亲戚家中亲眼见到这批泥活字的。一个朝廷官员,郑重其事地为一位民间工匠立传,这份眼光和敬意,在等级森严的时代殊为难得。
正是这段记载,让活字印刷术有了坚实的文献依据——它比欧洲古登堡的铅活字早了约四百年。1847年法国汉学家儒莲、1923年德国学者霍勒、1925年美国学者卡特,都曾把《梦溪笔谈》中这一段翻译成西方文字。当时人们把这种活字印刷法称为“沈存中法”——沈括字存中,一门技术以记录者的名字命名,古今罕见。

沈括《梦溪笔谈》四部丛刊明刊本中关于印刷术的记载。图片来源:《梦溪笔谈》
如果说写《活板》靠的是眼光,那么沈括本人的研究,则靠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凡遇未知,必究其理。
他出使契丹途中看见彩虹,要跑前跑后观察一番;听说常州有陨石坠落,立刻找到亲历者打听,把火光、声响、坑穴一一记下。李约瑟统计,《梦溪笔谈》全书609条笔记中,有关科学技术的条文有200余条,涉及天文、数学、物理、地质、地理、生物、医药、工程技术等众多领域。

古迂陈氏家藏《梦溪笔谈》二十六卷,宋沈括撰,元大德九年(1305)茶陵陈仁子东山书院刻本,国家图书馆藏。图片来源:中国古籍保护协会网站
几件“世界级”的成果,都出自这个习惯:
记下磁偏角。沈括在书中写道,指南针“能指南,然常微偏东,不全南也”。这是人类历史上关于地磁偏角的最早记载,比欧洲人的认知早了四百多年。他还试验了水浮、指甲、碗唇、悬丝四种放置磁针的方法,得出悬丝法最优的结论——这已经是标准的对照实验思维。
给石油命名。1080年前后,沈括到延州(今陕西延安)任职,发现当地出产一种褐色液体,旧称“脂水”。他考察后断言:“石油至多,生于地中无穷”,并首次使用“石油”这个科学的命名,预言“此物后必大行于世”。他还试着用石油烟制墨,发现“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并专门写诗记下这件事。九百多年后回望,这个预言的分量不言而喻。
读懂大地的历史。考察雁荡山时,他见诸峰“峭拔崄怪,上耸千尺”,推断这是“谷中大水冲激,沙土尽去”所致——流水侵蚀地貌的原理,被他一语道破。路过太行山,他注意到山崖石壁间嵌着一条螺蚌壳和鸟卵石的堆积层,据此推断“此乃昔之海滨”:今天距海千里的太行山,远古曾是海岸。
丈量星空与历法。任司天监时,他改进浑仪、浮漏、圭表等天文仪器,为测定北极星准确位置,连续三个月,每晚观测三次,绘制二百余张图,最终得出北极星离天极三度有余的结论。他主持编修的《奉元历》以365.2435日为一回归年,与今天实测的365.2422日相差极小;他提出的“十二气历”纯以节气定月,不依赖月亮朔望,二十世纪英国气象局采用的肖讷伯历,基本原理与之一致。
在数学上,他首创“隙积术”和“会圆术”;日本数学史家三上义夫因此称他为“中国算学的模范人物”。《宋史》给他的评价,放在今天读来仍像一份全能的成绩单:“博学善文,于天文、方志、律历、音乐、医药、卜算无所不通,皆有所论著。”
从庙堂之高到梦溪之畔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沈括前半生的身份,主要不是科学家,而是官员。
他出身官宦之家,自幼随父亲宦游各地,二十四岁以父荫入仕,三十三岁进士及第。神宗年间,他成为王安石变法的重要参与者:主持疏浚汴河,赴两浙考察农田水利,出任河北西路察访使,兼判军器监——他对弓弩深有研究,提出“弓有六善”,在他任内兵器产量提高了十几倍。
1075年,他迎来外交生涯的高光时刻。辽国就边界问题向宋廷施压,要求把国界向南推进三十多里。沈括奉命出使,行前先到枢密院查阅档案,发现辽国当年的国书明确以古长城为界,白纸黑字,无可抵赖。谈判桌上,双方六轮交锋,沈括据理力争,寸土不让,最终不辱使命。回国途中,他还把沿途山川险隘、风土人情整理成《熙宁使虏图抄》呈报朝廷。
然而政治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1082年,永乐城之战,宋军惨败,沈括作为一路统帅未能挽回大局,被贬为均州团练副使,此后彻底退出政治舞台。这一年,他五十一岁。
人生的下半场,始于一场失败,却成于另一处天地。晚年沈括定居润州(今江苏镇江)梦溪园,“所与谈者,唯笔砚而已”。他把毕生见闻与思考写成《梦溪笔谈》——故事、辩证、乐律、象数、技艺、器用、药议等十七门,609条,天文地理、典章制度、市井百工无所不包。那位写进课本的毕昇,那位写下《木经》的匠师喻皓,那位盲人天文数学家卫朴,都是在这部书里留名的。
绍圣二年(1095年),沈括病逝,享年六十五岁,葬于故乡杭州。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被贬谪后的“闭门之作”,会成为后世仰望的“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更不会想到,1979年,天上会有一颗星星,替他把名字留在了宇宙的记录里。
结尾
从出使路上也要探个究竟的彩虹,到课本里那枚薄如钱唇的泥活字;从太行山崖壁间的螺蚌壳,到“后必大行于世”的石油——沈括一生没有实验室,他的实验室就是整个世界;他一生不写长篇巨著,却用六百多条笔记,为一个时代的科学技术建立了坐标。

宋学士文正括公像。图片来源:杭州市档案馆网站
今天,学生们在课堂上朗读《活板》,背诵“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板”。九百多年前那个对万事万物保有好奇的人,就这样借着一篇课文、一部笔记、一颗小行星,继续参与着我们对世界的观察。
保持好奇,认真记录,躬身求证——这或许是沈括穿越千年,留给每一个人的科学方法。
1.《人民日报》.《梦溪笔谈》——中国科技史上的坐标(子曰诗云)
2.中国新闻网.数理化政史地样样通,人称“北宋达芬奇”,他是谁?
3.余杭发布微信公众号.从苕溪到梦溪园:“官员科学家”的不凡一生
4.《海南日报》.北宋科学家沈括:高悬千年的理性之星
5.杭州市档案馆网站.沈括
制作:北京科普发展与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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