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教材是在教学生如何表达情绪,还是也在教学生什么情绪应该被表达?
- 2026-11-22 12:12:02

一、从情绪设计出发:语言教材为什么需要关注情绪?
说到教材研究,我们其实很熟悉一些常见的问题。例如,一本教材收录了多少词汇?语法项目是如何编排的?文化内容是否丰富?练习设计是否合理?
这些问题当然重要。但我们似乎很少会问自己,学生在接触这些教材时,会产生什么样的情绪体验?一本语言知识编排合理的教材,就一定能让学生感兴趣吗?一篇语法和词汇难度适中的课文,就一定能够让学生产生共鸣吗?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来看今天的论文。
2026年,Diao和Yu在语言教育领域的国际期刊Language Teaching Research上发表了《Humanizing English Language Teaching (ELT) Materials: An Emotional Design Framework》。
作者注意到一个问题。长期以来,语言教材设计十分重视语言知识、认知加工与教学活动,却没有充分关注教材的情绪维度。论文回顾了既有研究,指出一些英语教学材料存在内容与学习者生活经验脱节、过度关注语言形式、缺乏有意义的交流机会等问题。这些问题可能使学习者难以与教材建立情感联系,也限制了他们的情绪参与。
换句话说,教材不仅需要让学生学会语言,还需要考虑学生在学习过程中如何感受、互动和理解自身的经验。
那么,教材究竟应该怎样关注情绪呢?
作者借鉴了Donald Norman(2004)的情绪设计理论(Emotional Design Theory),结合多媒体学习和语言教育领域的研究,提出了语言教材情绪设计的三个层次:本能层(Visceral)、行为层(Behavioral)和反思层(Reflective)。
第一个层次:本能层。教材能否在第一眼吸引学生?
大家回想一下自己小时候拿到新课本的情景,是不是经常先翻翻里面的插图?
教材的颜色、版式、人物形象、插画,甚至数字教材中的声音和动画,都可能影响学生初次接触教材时的感受。
作者认为,这些感官设计能够为学习者提供一个积极的情绪入口。例如,温暖的颜色、柔和的形状、友好的人物形象,都可能使教材显得更加亲切,从而激发学习兴趣。
论文第9页的Figure 2展示了一份以运动为主题的小学英语教学材料。作者通过丰富的插画、活泼的场景和听唱活动,说明教材如何利用视觉及听觉元素营造具有吸引力的学习体验。
不过,这并不是说教材越鲜艳、插图越多就越好。作者也强调,情绪设计不能无谓增加学习者的认知负荷。
第二个层次:行为层。学生能否通过教材获得有情感意义的学习体验?
我觉得这一层尤其值得我们关注。
作者认为,语言教材的情绪设计不能停留在“好不好看”,还应该关注学生学习什么内容,以及如何参与学习活动。
例如,学习“难过”“担心”“高兴”等词汇,只是掌握了表达情绪的语言形式。
但如果教材设计了一个真实的交际情境,让学生用这些词语描述自己的经历、回应朋友的烦恼,甚至讨论不同的解决办法,语言就不再只是需要记忆的知识,而成为表达个人经验、理解他人的工具。
作者在论文里展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写作任务。·教材设置了几名青少年在社交媒体使用过程中遇到的烦恼,例如受到忽视、担心自己的言论、遭遇同伴问题等,并邀请学生阅读这些求助内容、写出回应。
这样的任务不仅涉及阅读和写作,也为学生提供了理解情绪、表达态度和回应他人的机会。
作者特别强调,与生活产生联系的情绪语言,以及有意义的互动与合作活动,是行为层情绪设计的两个重要方面。
第三个层次:反思层。教材能否让学生进一步理解自己?
如果说前两个层次关注的是学生初次接触教材的感受,以及参与学习活动时的体验,那么反思层更关注学习者如何从学习经历中形成个人意义。
例如,我们经常会在教材单元结束后看到这样的评价。“我能使用本课词汇”“我能够完成某项交际任务”。
但作者提出,除了评价学生学会了什么,还可以引导他们回顾:学习过程中有哪些困难?什么时候感到高兴或沮丧?自己如何应对这些情绪?学习内容又与个人经历和文化价值观有什么联系?
因此,反思层包含三个方面:记录学习过程、结合元情绪与元认知进行反思,以及围绕文化、身份和价值观开展引导性思考。
作者希望学生不仅能够通过教材学习语言,也能够借助语言认识自己的情绪、理解学习经历,并反思自身与社会文化环境的关系。
读到这里,我觉得这篇论文最值得关注的地方逐渐清晰了。
它并不是简单地主张在教材里增加几个情绪词、插入几张可爱的图片,而是希望我们重新理解语言教材。教材不仅承载语言知识,也可以为学生提供情绪体验、社会互动和个人反思的机会。
当然,这篇文章是一项理论框架研究,并没有通过学生实验直接证明三层设计能够提高学习成绩。作者提出的是一种值得继续检验的教材设计思路。
但读到这里,我又产生了另一个疑问。如果教材可以通过语言、故事、人物互动和活动设计影响学生理解情绪的方式,那么,教材究竟只是在教学生如何表达情绪,还是也在告诉学生,什么情绪应该被表达?
这个问题,或许比统计教材里出现了多少个情绪词更有意思。
二、教材中的情绪:既是语言表达资源,也是社会文化意义的载体
读完这篇论文,恋恋又产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
语言教材是在教学生如何表达情绪,还是也在告诉学生,什么情绪应该被表达?
我们先来看第一个问题。
语言学习当然包括情绪表达。比如,学生学习“高兴”“难过”“生气”“失望”等词汇,掌握“我觉得……”“我有点……”“这让我很……”等句式,就能够逐渐使用中文描述自己的情绪体验。从语言教学的角度来看,这些都是重要的语言表达资源。
但仔细想想,掌握情绪词汇,并不意味着学生就知道如何在真实的人际交往中表达情绪。
比如,同样是表达不满,对朋友、老师、父母或者陌生人,我们会采用完全相同的表达方式吗?
“我很生气”和“我有点不太高兴”,虽然都可以表达负面情绪,但它们的情绪强度、语气以及可能产生的交际效果并不相同。
什么时候适合直接表达?什么时候需要委婉一些?当别人表达难过或者失望时,我们又应该如何回应?
这些问题已经超出了情绪词汇本身,开始涉及语言的语用功能和社会文化意义。
其实,Diao和Yu(2026)在讨论教材情绪设计的行为层时,就注意到了情绪语言的重要性。作者引用了Martin和White(2005)的评价理论(Appraisal Theory),说明语言不仅能够表达情绪,还能够传递评价和态度。作者也特别提到,情绪意义不只是通过文字传递,还可能通过人物表情、身体动作、图像以及具体情境共同呈现。
这给教材研究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考角度。
如果我们不仅关注教材里出现了哪些情绪词,还关注这些情绪出现在什么情境、由谁表达、如何得到回应,是不是就能够看到更多东西?
恋恋举个例子。注意,下面是为了讨论而设计的假设性课文情境,并不出自某套真实教材。
假设一篇中文课文讲述一个学生没有选上班长,感到十分失望。
在第一个故事里,学生向老师表达不满,老师告诉他:“你不应该这样想,要学会接受结果。”故事最后,学生认识到自己不应该抱怨,决定继续努力。
而在第二个故事里,学生同样表达了不满,老师却回应:“我理解你的失望,你可以说说为什么觉得不公平。”随后,师生通过交流寻找解决办法。
两个故事都涉及失望,也都提供了表达情绪的语言资源。
但大家有没有发现,它们呈现的人际互动方式并不相同?
第一个故事强调接受结果,第二个故事则为表达不满和协商提供了空间。
在这里,情绪已经不只是一个语言项目,而与人物身份、社会关系、交际方式以及价值判断联系在一起。
社会学家Hochschild(1979)曾提出“感受规则”(Feeling Rules),讨论社会情境中关于人们应该产生何种情绪、何种情绪被认为恰当的社会期待。这个理论也启发我们思考教材中的情绪表达,是否也在呈现某种社会文化期待?
比如,教材如何描写亲子关系中的关心与愧疚?如何呈现师生关系中的尊重与不满?朋友之间发生冲突时,又是如何表达愤怒、道歉与和解的?
这些内容既涉及语言表达,也涉及人物关系与文化价值。
当然,我们不能因为某篇课文呈现了一种情绪处理方式,就认定整套教材都在倡导这种规范,更不能将它直接等同于某个国家或民族的文化特点。
同样,强调情绪克制未必意味着压抑情绪,鼓励直接表达也不一定适合所有交际场合。情绪表达是否恰当,需要放在具体的人际关系和交际情境中理解。
所以,恋恋觉得,教材情绪研究有意思的地方,或许不只是统计积极情绪和消极情绪出现了多少次,而是进一步观察,教材通过语言、人物、故事和互动,呈现了一个怎样的情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物会因为什么事情感到高兴或难过?不同身份的人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哪些情绪获得理解,哪些情绪受到否定?不同的情绪又是怎样推动故事发展和人际关系变化的?
这些问题可以帮助我们从教材文本中理解语言表达与社会文化意义之间的联系。
需要说明的是,这已经是恋恋受到Diao和Yu(2026)启发后展开的进一步思考,并不是原论文直接研究或证实的结论。
而且,教材呈现了某种情绪表达方式,不代表学习者一定会接受或者认同它。教材文本的情绪表征与学习者实际产生的情绪体验,仍然是两个需要区分的研究对象。
不过,对于国际中文教育而言,这个区别反而让问题变得更加有趣。
当中文教材进入不同国家的课堂,学习者接触到的究竟只是中文表达情绪的语言形式,还是也包括这些表达背后的人际关系与社会文化意义?
三、从理论到选题:国际中文教材研究还可以怎样展开?
读到论文最后,恋恋发现,作者其实还给我们留下了不少值得继续探索的问题。
前面提到,Diao和Yu(2026)提出的是一个理论框架,而不是一项实证研究。作者通过整合已有文献,将情绪设计理论引入语言教材研究,但这个框架在真实教材和课堂中的适用性,还有待进一步检验。
因此,在论文的结论部分,作者也提出了几个未来研究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将情绪设计框架应用于现有教材的分析与评价。
作者建议,未来研究可以运用这一框架分析已有英语教学材料,识别其情绪设计的优势与不足,为教材改编提供参考。
恋恋觉得,这个方向对于准备写教材研究毕业论文的云闺蜜来说,很有参考价值。比如,我们是否可以把这一框架应用于国际中文教材,观察教材在本能层、行为层和反思层分别呈现了哪些情绪设计特征?
如果进一步聚焦教材文本,也可以借鉴评价理论,分析教材中的情绪语言、人物互动及其社会文化意义。
不过,这里需要区分。前者是对作者情绪设计框架的应用,后者则是我们在阅读论文后提出的进一步拓展。
第二个方向,是关注教师如何理解、开发和使用具有情绪设计特征的教材。
作者认为,教材的情绪设计不仅涉及编写过程,还与教师在课堂中的实际使用有关。
这也让我想到,教材研究其实不一定只能研究教材本身。
同样一篇课文,教师如何理解其中的情绪内容?他们会不会根据学习者的兴趣和生活经验调整教学活动?又如何回应学生在学习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情绪?
这些问题都可以帮助我们把教材研究与教师教学实践联系起来。
第三个方向,是进一步研究学习者对教材情绪设计的感知与反应。
这也是作者在结论中明确提出的未来研究方向。
比如,不同类型的情绪设计是否会引发不同的学习体验?哪些内容和活动更容易使学习者产生情感共鸣?
如果具备学习者数据收集条件,我们就可以在教材分析的基础上,进一步结合问卷、课堂观察或者实验开展研究。
但是大家要注意,教材具有某种情绪设计特征,并不意味着学生就一定会产生预期的情绪反应。两者之间的关系仍然需要实证证据。
除了作者提出的这些研究方向,恋恋还想回到前面讨论过的另一个问题。
如果教材不仅提供情绪表达的语言资源,也可能通过人物关系、对话和故事情节呈现某种社会文化意义,那么,我们是否还可以研究教材中的情绪规范?
比如,教材如何呈现人物的失望、愤怒与委屈?当人物表达这些情绪时,其他人如何回应?不同的回应方式又传递了怎样的态度和价值判断?
这一方向已经超出了原论文主要关注的情绪设计问题,需要进一步借助评价理论、情绪社会化等理论加以分析。
当然,提出新的研究视角,不代表所有问题都需要放进同一篇毕业论文。真正开展研究时,还是应该先明确研究对象和核心问题,再选择合适的理论与方法。
写到这里,恋恋觉得,这篇论文给我们的启发,不只是多了一个可以应用于教材研究的理论框架。
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们,原本熟悉的教材,还可能存在一些尚未被充分关注的研究维度。
最后,还是回到今天文章的标题。
教材是在教学生如何表达情绪,还是也在教学生什么情绪应该被表达?
或许,这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
至于具体教材如何呈现情绪表达资源,又如何通过人物互动传递社会文化意义,还需要我们真正回到教材文本中寻找答案。
对恋恋来说,一起看论文最有意思的地方也正在这里。读完一篇论文,不仅要理解作者回答了什么问题,也可以继续追问,作者尚未回答的问题,还有哪些值得我们研究。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