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儒敏:课本中的鲁迅作品讲析(上)
- 2026-11-21 18:41:22
转自北大语文论丛
作者温儒敏

课本中的鲁迅作品讲析(上)
统编语文教材从小学到高中选有鲁迅作品14篇(部),包括《少年闰土》《好的故事》《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阿长与〈山海经〉》《藤野先生》《社戏》《故乡》《孔乙己》《拿来主义》《祝福》《记念刘和珍君》《为了忘却的记念》《阿Q正传》等。这里逐一讲析,供教学参考。
鲁迅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他的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以及他基于对中国文化与中国人深刻了解的批判精神,构成了宝贵的精神资源。半个多世纪以来的中小学语文教材,都收有鲁迅的一些作品作为课文。统编语文教材也收录鲁迅作品14篇(部)。其中小学有《少年闰土》(《故乡》节选)、《好的故事》;初中有《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阿长与〈山海经〉》《藤野先生》《社戏》《故乡》《孔乙己》,还有“整本书阅读”《朝花夕拾》;高中有《拿来主义》《祝福》《记念刘和珍君》《为了忘却的记念》《阿Q正传》。鲁迅的作品思想深刻,格式特别,加上有时代的隔膜,学生学习会有许多困难。要教好鲁迅作品课,老师最好能多读点鲁迅,对鲁迅的思想和创作有更多的了解。教学中应当对鲁迅作品的写作背景、思想内容、文学形式与语言特点等有比较准确的把握,并结合不同学段学生的认知特点来决定如何授课。2021年,我曾出版《鲁迅作品精选及讲析》(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书,对鲁迅各类文体创作的概况和主要特色做“阅读提示”,并对78篇有代表性的作品逐一讲析。这里选摘其中12篇“讲析”,都是有关教材所选鲁迅作品的,供老师教学参考。收入本书的部分“讲析”内容有改动。
一、《好的故事》(六年级上册)
对小学生来说,鲁迅《好的故事》这篇课文是很难的。但这篇课文所在单元的教学要求是“初识鲁迅”,文章难,可以“深文浅读”,帮助学生大致读懂读通,形成初步的印象,能从中引发某些联想,也就可以了。这是篇散文诗,可以当作不分行的诗来读。教学的重点是引发直观感受,即直觉思维、形象思维。应当在这方面下功夫。
《好的故事》其实就是写一个梦。鲁迅的《野草》多写梦,而且多是噩梦、怪梦,而《好的故事》则是美梦,让我们看到孤独、寂寞的战士鲁迅,内心也有热爱生活、追求美好的柔软一面。写的是梦,也是童年故乡的印象,笔法颇像晋人笔下的山水游记,写山阴道上,山川风物交相映照,让人目不暇接。所谓“好的故事”,其实没有故事情节性,却是回忆的梦中的景致,优雅、和谐、有趣的人和事,是“故去”了的美事,“像一片云锦”。
注意引导学生去欣赏景物描写特有的审美效果。比如这一段是水中倒影的经典之作:“大红花和斑红花,都在水里面浮动,忽而碎散,拉长了,如缕缕的胭脂水,然而没有晕。茅屋,狗,塔,村女,云,……也都浮动着。大红花一朵朵全被拉长了,这时是泼剌奔迸的红锦带。带织入狗中,狗织入白云中,白云织入村女中……。在一瞬间,他们又将退缩了。但斑红花影也已碎散,伸长,就要织进塔,村女,狗,茅屋,云里去。”水中倒影色彩斑斓又迷离变幻,鲁迅写下这个梦境时,很可能是在回忆和想象梦境,同时把童年故乡的各种印象添加融汇,用的是画面叠合的方式,一个个美图彼此交织、融合,产生色彩交替混合的视觉效果,似乎在展现一幅印象派的图画。平时老是说“诗中有画”,要“想象画面”,读《好的故事》,沉浸其中边读边想象,画面感自然接踵而来,要的就是这种阅读效果。也许鲁迅有其深意,但不必要求小学生去抽离什么微言大义。
这是篇美文,用白话文写的,又带点文言语气,简洁而有古风。如“诸影诸物,无不解散,而且摇动,扩大,互相融和;刚一融和,却又退缩,复近于原形”。这不是古今夹杂,更不是“与现在不完全一样”的表达,而是鲁迅有意创造的书面语体文,读来别有一种韵味。小学生阅读会感觉“陌生”,不要紧,也不必“死抠”,不必当作文言文来逐字解释,更无须考试。让学生似懂非懂地获得一种特别的文学性语感,拓展了阅读视野,那就很好了。日后他们还有机会更多接触鲁迅式的语言表达。
二、《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七年级上册)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写的是童年回忆,其实蕴含许多“逝者如斯”的成年感伤,那是中学生难以了解的。但老师要先读懂,有自己的感受,这是教学的基础。不必要求学生像成年人那般去体味里边复杂的感情,也不要老是追问什么“思想意义”,应当放松一点。有的教学中要求理解小鲁迅“对于大自然的热爱”,这有点搭不上,还不如多去体味童心。
最好先让学生自己去读,不先做什么解释,也无须布置“任务”,我称之为“裸读”。读过之后再析疑解难,疏通课文。虽然鲁迅的语言有点“隔”,但初中一年级学生大致是能读懂这篇作品的。孩子们阅读时比较共同的兴趣点在哪里?这倒是我们教学应当关注的。对于学生来说,这篇散文所描写的种种新奇的玩意儿,最能引起好奇心。教学应当着重围绕这种好奇心展开。很普通的一个荒凉的园子,在孩子的心目中却是充满颜色和声音的生命世界,连野草丛中也可能藏有动人的故事。鲁迅这篇文章最感人的是写出了自己小时候的好奇心,以及亲近大自然的天性。我们的教学应该往这方面引导。天性的保护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就是素质教育。
文中写到百草园的草丛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对此有不同解释。教材也安排了思考题,问是不是赘笔。于是有的老师让学生去探究鲁迅为何要写“美女蛇”,艺术手法上有何考虑。其实不必。鲁迅的回忆是很自然的,不一定预先设计好结构手法,他顺着回忆写下去,自然会想起孩子时代某些神秘甚至惊悚的事物。我们的童年也可能有类似的经历。这不是迷信的闲笔,也不一定有特别的结构上的考虑,就是回忆童年生活中的某个侧面。孩子好奇,对未知世界总是感到某种神秘感,有畏惧,这很正常,也很可爱。鲁迅的笔深入孩子心灵的奥秘,成年的他似乎在和幼年的“我”分享那些惊险。教学中与其花很多时间去分析“鲁迅为何这样写”与“这样写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引导学生在阅读中去体会那些童年的经验,发挥他们的想象力。比如,让学生各自回忆一下自己小时候有过什么特别愉悦的、神秘的、惊险的经历,用类似鲁迅讲故事的方式讲一讲,我看这样的收获会更多,和语文学习的本意更贴切。
有一种说法认为百草园是可以无拘无束的儿童乐园,而三味书屋就是一个囚牢,禁锢儿童身心,因此论定作者意在批判封建教育制度,在“思考需要什么样的教育”。这种说法并不符合作品实际。和百草园的回忆一样,鲁迅对于三味书屋的回忆也是充满温情与童趣的。说鲁迅有意批判这位老先生,或者简单分析这个老人的矛盾,恐怕也是不符合作品实际的。教学中不要动辄强调“儿童心理”,那是成年视角。初中生刚刚步入少年,让他们分析儿童心理,还不如回顾与感受幼年的生活。
文中小鲁迅告别百草园,文中特意写道:“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Ade,德语,意思是再见。并无深意,就如同当今大家说“拜拜”。为什么蟋蟀、覆盆子要加上“们”呢?那是孩子的口气,在孩子眼中,世上万物都有灵性,加上“们”,是亲切的意味。以上这些内容,是很细腻复杂的,需要在阅读中慢慢体味。
三、《阿长与〈山海经〉》(七年级下册)
这篇回忆散文写的无非一些琐事,但对孩子来说可能是终生难忘的“大事”。鲁迅写下的就是这样一些有“童心”的回忆,让我们在长妈妈这位极平凡的保姆身上,重新感受到伟大的母爱和人性的光辉。
长妈妈这个人物血肉丰满,读了让人过目不忘。鲁迅主要是通过几件“琐事”去写她性格的几个侧面,包括粗俗与细致、愚昧与爽朗、热情与善良等。这要求学生阅读时能欣赏就可以了。有的老师要求学生费很多精力去分析总结长妈妈性格的多侧面,甚至要画出思维导图,分析“先抑后扬”的写法,意思是对长妈妈起先讨厌,后来欣赏。这有些费事,而且没有必要。其实,孩子对人的好恶,是很直观的,常常会有变化。我看还不如引导学生在阅读中体会“孩子心目中长妈妈的不同印象”,反观孩子那种幼稚中的可爱,也可以联想各自的成长经历中有无类似的经验。这不是很好吗?这就是学习如何观察和了解人物的性情脾气,发现身边普通人身上有趣的地方。若能用三言两语写下来,就是一种语文训练。
鲁迅的语言很特别,那种味道初中生不容易体会,他们会感觉有些“隔”。应当让学生在阅读中体味“另一种”语感。这是有难度的,但不妨试试。可以提醒学生注意鲁迅叙述口气的诙谐幽默。如用一种貌似“严肃”的口气追叙长妈妈的“缺点”,说她睡觉时“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但自从听她讲了“长毛”的故事之后,“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因为作者对长妈妈是如此怀念,以至于连想起她的缺点都感到可亲。鲁迅以成年人角度回顾幼时生活,那些童年趣事便具有特别的喜剧性,幽默感也油然而生。
要让学生意识到,幽默不只是语言技巧,更是一种智慧。青少年的语言交流,特别是网络语言中,也有许多“搞笑”的东西。但像鲁迅这样的智慧的幽默,是比较难掌握的,这不只是技巧问题。教学不必一刀切,有些较高的要求(比如语感),不能作为全体学生基本的要求,但有部分学生有兴趣去鉴赏与模仿,那也很好。

作者简介


温儒敏,北京大学荣休教授,北京大学语文教育研究所荣誉所长,全国中小学语文统编教材总主编。曾任山东大学人文社科一级教授、北京大学中文系系主任、北京大学出版社总编辑、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修订组召集人等。著有《新文学现实主义的流变》、《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合著)、《当前社会“文学生活”调查研究》(主编)、《温儒敏语文讲习录》等二十余种。

《温儒敏论语文教育》第一至四集,先后于 2010年、2012年、2016年 和 2021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有过多次印刷,产生较大影响。此书为第五集,收 2020—2026 年的文章46篇,包括:语文教育研究的论文,为“整本书阅读”指定书目写的导读,主持编制语文统编教材的相关论述,为国家级教材培训所做的辅导报告,以及发表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上的访谈,等等。有多篇文章在语文教育界广泛传播。该书结集出版,与前四集联成一体,比较完整地体现出温儒敏先生的语文教育思想,有望受到广大语文教师、家长、学生的欢迎。

目录


编辑:何沛倬

《北大语文论丛》由北京大学语文教育研究所主办,于2023年创刊。每辑围绕特定的语文问题加以讨论,力图呈现其来龙去脉,为寻求当下语文问题的解决方案提供思路及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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