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的课本
- 2026-11-21 19:53:37
塬上的课本
我七岁那年,娘给我缝了个布书包。 书包是拿旧衣裳改的,蓝不蓝、灰不灰,针脚歪歪扭扭。里头塞两个馍、我往肩上一挎,觉得自个儿一下子成了"念书人",走路都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娘在门口看着我,说:"去了听老师的话。"我"嗯"了一声,头也没回,撒腿就跑。 学校不远,几里土路。老远就看见那道土墙,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风一吹,簌簌地抖。墙里是三栋土房,土得掉渣;校门外一片操场,尘土飞扬,操场边立着一副篮球架,两根粗杨树干撑着,板子早破得豁牙露齿。我们打篮球,不讲究往筐里投,专爱死命把球往篮板上砸,"哐"一声,看谁砸得响;那架子就在"吱吱呀呀"的晃荡里,一天比一天破。 我念书,念得不好。 一到二年级,我念了整整四年。不是笨——我姐说过我聪明——是心野,坐不住。人在课堂上,魂儿早飞到操场、飞到沟里去了。留级的滋味,不好受。姐姐沉着脸问我:"你打算留级留到什么时候啊!"我低着头,用脚趾头抠地上的土。最怕亲戚来家里摸着我的脑袋问:"上几年级了?"我爷就叹一口气:"这娃到学校耍得不好好念么,一年级留一级,二年级留一级,照这样念下去,胡子都要掉到脚把骨了。"亲戚赶紧打圆场:"娃碎着哩,还瓜着哩,大了就知道学习了。" 那时候,我总觉得自个儿是块"废料"。 可我手巧。这一点,是从小学里显出来的。 教室里没教杆,老师讲课,总得有个东西指着黑板。我自告奋勇,回家从扫帚上抽了一根细竹子,比着长短截下来,一头系根红绳——一根教杆就成了。我又剪下家里炕上羊毛毡的一角,用鞋钉钉在小木板上,做了一块黑板擦;四边齐整,擦起黑板"唰唰"的,不留道子。别的同学也做,都没我做得周正。老师夸我手巧,我心里美了好几天。 可这两样东西,后来都成了打我的家伙。 李有德老师爱拧耳朵。他拧得不急,提溜着你的耳朵,让你在原地转,一圈,两圈,转到十圈八圈,手还不松;懒得用手了,就抄起教杆,往耳朵上一敲——那教杆,正是我做的那一根。黑板擦也一样:我们有时低着头在桌下玩,老师一上火,手一扬,黑板擦"嗖"地飞过来,砸在谁桌上,"啪"一声。辛辛苦苦做的好人好事,到头来,全成了教训自己的家伙。 我不怨老师。那时候的老师,打人是常事,各村都一样。李校儒老师个头大,嗓门大,往讲台上一站,铁塔一般,不怒自威;真怒了,抬手就是耳光。校长王升堂更厉害,平时板着脸,我们见了都远远躲。有一回他打马金海,先把外衣脱了,搭在讲桌上,再慢条斯理挽起袖子,"啪、啪",耳光打得又脆又响,满教室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挨了打,放学路上照样快快活活。一起挨打的同伴,摸着火辣辣的脸,说一句:"骂了就当风吹了,打了就当驴踢了。"你说这是多高的境界。大人们还跟老师一个鼻孔出气,见了面就说:"我家娃娃要不好好学习,你就给我好好打!"所以我们挨了打,回家不敢吭声,只能自个儿练"抗打击"——死猪不怕开水烫。 说来也怪,我的"好",是从二年级留级那一年,慢慢长出来的。 升到三年级、四年级,我竟成了好学生。语文尤其好。张新城老师学问大,很少打人,上语文课,总拿着几本合订的作文书,读一段范文给我们听。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念得很稳。他夸我作文写得好,有一回还跟我说:"你要这样保持下去,以后当个记者,是没有问题的。" 那时候我不懂"记者"是干啥的,只觉得——这是头一回,有个大人,不是骂我,也不是打我,而是认认真真地,说我"行"。 后来有一回,他把我的作文当范文,念给全班听。 我坐在底下,起先还低着头,假装不在意;念到一半,我的脸就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教室里静得很,只有他的声音,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念完了,他停了一下,教室里静了那么一瞬,然后有人回头看我。我没敢抬头,心却"咚咚"地跳,像揣了只兔子。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我写的字,能让一屋子人安静下来。 也是那时候,我和同桌达成了一个"协议":他的作文,我来写;我的数学,他来做。交作业时各拿各的"成果",配合得天衣无缝。可期末一考,底就露了——作文都像一个人写的,数学也错得一模一样。老师把我俩叫去,训了一顿,末了说一句:"有这聪明,用到正处上。"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我这一辈子,跟"手"和"字"打的两回交道,都是从这所破小学开始的。 手,是从那根教杆、那块黑板擦开始的;字,是从那一篇被当范文念的作文开始的。 那时候停电是常有的事。一停电,教室里点起煤油灯。随即"悉悉索索"一阵响,一盏一盏煤油灯从桌框里摸出来、点起来。灯光星星点点,教室一下子亮堂了,空气里满是煤油那股子味儿——有人嫌臭,我却觉得香。灯苗一跳,人影就在墙上晃;有调皮的,在灯前拿手比划,墙上就出来小狗、小鸟的影子,跟演皮影戏似的。 我为了灯亮,用纸糊过各种罩子,一层一层,把光都拢在自己面前的书上——这法子管用,可把总想借我光的女同桌给得罪了,记恨了我几十年。看书写字,头低得几乎贴在桌上,前额的头发常被灯苗燎焦一撮,用手一摸,桌上落一层黑灰。灯芯上有时爆出一朵灯花,老人说,灯花是喜事;我们就盯着那灯花看,看得发呆。 那时候有句顺口溜:"学习是灯,努力是油,要想灯亮,必须加油!"话糙,理不糙。 在家里,那盏灯多半是娘的。白天忙完地里、灶上,夜里她就在灯下纳鞋底、缝补衣裳;我常常半夜醒来,还看见她坐在灯前,一针,一针。父亲忙了一天,也借着那点灯火,点一锅旱烟,吧嗒吧嗒地抽。 一屋子娃娃,一屋子灯火,念书声、翻书声、灯花"噼啪"声,混在一块儿——那时候并不觉得苦,倒觉得,这是世上最热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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