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法官培训教材·学习笔记|民商1|11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的法律适用
- 2026-11-19 00:12:49
全国法官培训统编教材(2025)·学习笔记
我国实行土地公有制,建设用地使用权事实上承担了土地所有权的部分功能,也由此滋生三组难题:出让合同是民事还是行政合同?哪些程序瑕疵影响效力?提前收回是征收还是单方解约?
我国实行土地公有制,土地所有权不能流转、也不能为私人享有,但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设立并进入市场流转。《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344条将建设用地使用权定义为权利人依法对国家所有的土地享有的占有、使用、收益之权,并得利用该土地建造建筑物、构筑物及其附属设施。这一"所有权锁定、使用权流转"的安排,使建设用地使用权事实上承担了土地所有权的部分功能,也由此滋生出三组法律适用难题:其一,国家以"土地所有者+土地管理者"的双重身份进入出让合同,该合同究竟是民事合同还是行政合同;其二,出让、转让、租赁中形形色色的"程序瑕疵",未办批准、未达开发比例、未登记、以股权转让规避,哪些足以影响合同效力、哪些只是行政管理事项;其三,国家为公共利益提前收回建设用地,其性质是征收还是单方解约。以下围绕这三组问题逐一展开。
一"双重身份"之困:出让合同是民事合同还是行政合同
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是指国家将国有土地使用权在一定年限内出让给土地使用者,由土地使用者向国家支付出让金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8条)。出让可采取拍卖、招标或双方协议方式,其中商业、旅游、娱乐和豪华住宅用地有条件采拍卖、招标的,必须采拍卖、招标(同法第13条);依据《民法典》第348条,通过招标、拍卖、协议等方式设立建设用地使用权的,应当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出让合同。
问题在于性质。在出让合同的法律关系中,国家及其授权的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既是土地所有权人、合同一方当事人,又是土地开发利用的管理者,兼具所有者与管理者双重身份。立法对出让合同的性质未作明确规定,遂生分歧。
行政合同说认为,出让合同应属行政合同。理由是:其一,国有土地属国有自然资源,政府通过划拨或出让管理自然资源,目的在于实现公共利益而非追逐经济利益,出让金并非土地使用权的价格,而是行政管理手段;其二,合同签订履行中行政机关享有单方收回土地使用权等法定优益权,双方地位并不对等;其三,从规范层面看,《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12条第1款第11项已将"违法变更、解除政府特许经营协议、土地房屋征收补偿协议等协议"纳入行政诉讼受案范围,国有土地出让属行政特许事项,故应具行政合同性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条列举的可诉行政协议中,亦包括"矿业权等国有自然资源使用权出让协议"。混合合同说明主张,出让合同兼具民事与行政双重属性,应区分纠纷类型确定救济途径:涉及合同成立、效力、履行、解除、违约责任的,走民事诉讼或仲裁;涉及容积率确定、红线划定、土地收回等行政职能的,走行政复议或行政诉讼。
本文认为,出让合同在整体上应定性为民事合同,行政职能争议作为例外另行救济。这一结论可以由规范依据涵摄得出。大前提是,《民法典》第96条、第97条规定,有独立经费的机关和承担行政职能的法定机构为机关法人,可以独立民事主体身份从事民事活动;物权编第十二章(第344条至第361条)以专章规定建设用地使用权,明确其为用益物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及《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亦从民事审判角度对出让合同纠纷作出规范。小前提是,出让合同纠纷历来主要由民事审判庭审理,《行政诉讼法》2015年修改前并未将行政协议纳入行政诉讼范围,此类案件一直归民庭;2019年行政协议司法解释出台后两庭均可受理,但实践仍以民庭审理为主。结论是,《民法典》及配套司法解释已将出让合同纳入民事法律关系调整范围。此处之所以强调民事定性,是因为唯有将国家还原为与受让人平等的土地所有者,受让人的使用权才不至于处于随时可能被行政意志侵袭的不稳定状态,平等、自愿、有偿的市场交易秩序才得以维系。但这一定性并非否认行政职能的介入,凡涉及容积率、红线、土地收回等行政优益权事项,仍应走行政复议或行政诉讼,此系"合同整体民事、行政职能例外"的类型化处理,而非非此即彼的二分。
二效力认定的分水岭:哪些瑕疵影响合同效力
出让与转让合同的效力,是此类纠纷审理的首要问题。总的原则是:在合法前提下充分尊重意思自治,不宜轻易否定合同效力。但"不宜轻易否定"并非"一概不否定",关键在于识别所涉强制性规定的性质,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者无效,管理性强制性规定或监管措施者不当然无效。
就出让合同而言,效力瑕疵集中于四类。其一,主体瑕疵。受让方一般不受限制,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原则上均可作为受让方;仅当其从事房地产开发时,法律要求开发、施工主体具备相应资质,但该市场准入许可是对特定开发经营行为的限制,而非对权利主体本身的限制,通常不影响合同效力。出让方则有严格限定:依据《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15条,出让合同只能由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与土地使用者签订。市、县人民政府设立的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不具备订约主体资格,其订立的出让合同原则上应认定无效,但在该解释实施前订立、起诉前经市、县人民政府自然资源主管部门追认的,可以补正有效(前述司法解释第2条)。其二,出让集体土地。集体土地所有权与国有土地所有权系两个平等独立的所有权,国家无权处分集体土地,故出让集体土地的合同一般认定无效;但2019年修正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已允许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直接入市,此项规则正随土地制度改革而松动。其三,出让方式。依《民法典》第347条,工业、商业、旅游、娱乐和商品住宅等经营性用地以及同一土地有两个以上意向用地者的,应当采取招标、拍卖等公开竞价方式出让;违反该规定以协议方式订立的经营性用地出让合同,因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其四,低于最低价。《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13条第3款禁止协议出让金低于国家规定的最低价,前述司法解释第3条第1款相应规定,出让金低于最低价的,应当认定"价格条款"无效。这里的分寸值得注意:价格条款无效不导致合同整体无效,仅该条款无效,可由当事人协商或由法院参照当地市场价格予以补正变更。
就转让合同而言,立法与司法的走向是逐步"去无效化"。转让指土地使用权人将权利再转移的行为,含出售、交换、赠与(《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19条第1款);《民法典》第353条确认了转让、互换、出资、赠与、抵押等流转方式。本章逐一清理了五类效力疑点,结论高度一致,多数瑕疵不影响合同效力。第一,转让人未取得土地使用权证。有观点依《民法典》第597条以无权处分认定合同无效,本文与教材立场相同,认为不宜再认定无效,因为未取证多系未缴清出让金、怠于办证或权属存有纠纷,维持合同效力反而能促使转让人积极办证、维护交易稳定;2020年该司法解释修正时,已将原"起诉前取得权证或经批准才有效"的规定删除,正是这一立场的规范落点。第二,划拨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依《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40条,划拨用地转让应经审批并缴纳出让金或土地收益,但未经审批并不影响转让合同的效力,审批与补缴是履行与行政层面的义务,土地收益归国家,转让人另获的补偿性收益归转让人。第三,未达开发条件。《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39条要求以出让方式取得的土地使用权转让须支付全部出让金、取得权证并完成25%以上开发投资,但该条连同第38条属行政管理性规定、监管措施,违反的法律后果是无法办理权属登记,而非合同无效;此前认为其属效力性规定的答复意见已被废止。第四,以股权转让形式转让建设用地使用权。此种交易中,权利主体始终是目标公司而非股东,建设用地使用权并未因股权易手而发生权属转移,故不构成虚假意思表示或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即便当事人借此规避税费,也须区分规避监管与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前者不构成后者。第五,转让被查封的建设用地使用权。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24条第1款,被执行人就被查封财产所为的处分行为采"相对无效"模式,不得对抗申请执行人,但在被执行人与相对人之间仍属有效;故查封期间的转让合同并非无效,只是履行与物权变动暂时受阻,查封解除后即恢复完全效力。
三解除、提前收回与租赁流转的边界
出让合同的解除具有自身特殊性,集中体现在法定解除上。其一,出让人未办理出让批准手续。有观点认为违反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无效,但前述司法解释第4条规定"出让方因未办理出让批准手续而不能交付土地,受让方请求解除合同的,应予支持",即此类合同不当然无效,而是出让人因不能交付土地构成根本违约,成立法定解除事由。其二,受让方擅自改变合同约定用途。依《民法典》第350条,建设用地使用权人应当合理利用土地、不得改变用途,确需改变的应依法经有关行政主管部门批准;《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18条进一步规定了协商一致、报规划部门批准、签变更协议、调整出让金的程序。擅自改变用途构成根本违约的,出让人可解除合同;是否构成根本违约,关键在于合同是否对用途作出明确且具体的约定、以及实际利用方式与约定是否一致,受让方以"用途变更具合理性"或"约定用途本身不合理"为由抗辩的,均不成立。其三,受让方未按约支付出让金。支付出让金是受让方的主要义务,不履行即构成根本违约,出让人原则上可解除合同。但实务对此有两点缓和:一是在出让方已交付土地、受让方已取得权证并实际开发、仅欠付少部分出让金的情况下,宜判令继续履行并承担违约金或赔偿责任,不宜径行解除,否则有损市场稳定;二是合同约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依《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约定按日加收1‰),一般不予调整,仅在不予调整将导致利益严重失衡的个案,通过调整违约金计算期限、酌定违约金总数等方式适当处理,而原则上不直接调整违约金标准,因为该类违约金条款源于行政规范性文件的格式约定,受让方签约时明知并接受,且民事裁判对经审查认定合法有效的行政规范性文件应予尊重。
国家提前收回建设用地,是本编最重的利益衡量所在。其性质之争,本文认为应定性为征收而非单方解除合同。理由有三段论可推:大前提是《民法典》第117条确立"为了公共利益需要征收、征用不动产的,应当给予公平合理补偿",不动产所有权及用益物权均属可征收的私有财产,征收是宪法允许剥夺私有财产的唯一途径;小前提是依《民法典》房地权属一致及处分一体规则,征收建设用地上的建筑物时建设用地使用权应一并处理,不宜对房屋征收与土地收回事作两种性质之解释;结论是提前收回即征收,应一体适用征收补偿规则。至于"公共利益"的界定,因《民法典》未作规定,应参照《土地管理法》第45条第1款及《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8条列举的情形认定。补偿标准上,《民法典》第358条规定,期限届满前因公共利益提前收回的,应依第243条对土地上房屋及其他不动产给予补偿并退还相应出让金;《土地管理法》第58条第2款、《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20条分别规定"适当补偿""相应补偿"。本文认为,确定补偿应优先尊重当事人之间的约定,无约定的,可允许权利人在"退还出让金"与"按市场价格补偿"之间选择,以兼顾国家公共利益与权利人无过错受损的公平。
租赁流转的边界相对清晰,规则取向与转让一致。其一,出租未办理登记。《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31条要求出租应办理登记,但未登记仅产生行政责任,不影响租赁合同效力。其二,未按约定开发土地即出租。依《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26条,闲置土地可能被征收闲置费或无偿收回,但这是行政后果;只要租赁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按约开发并不影响其效力,由此造成的损失由过错方承担。其三,租赁土地上设定抵押。以租赁方式取得建设用地使用权的,依国务院关于完善建设用地二级市场的指导意见,完成开发建设后地上建筑物连同土地可依法一并抵押;但依《民法典》第209条第1款,不动产物权变动经登记生效,故仅与土地管理部门签订抵押合同而未办理抵押登记的,抵押权并未设立,抵押合同不能代替抵押登记。
小结
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的法律适用,核心是一条主线:在"所有权锁定、使用权流转"的既定框架内,最大限度地尊重意思自治与交易稳定,将公法管制与私法效力逐步切割。出让合同整体定性为民事合同、行政职能争议例外救济,转让与租赁中的"程序瑕疵"绝大多数被归入管理性或监管性规定而不影响效力,国家提前收回被归入征收而一体适用补偿规则,三个节点指向同一个方向,即把土地行政管理与土地民事流转分开,让土地使用权真正成为一个可预期、可流转的用益物权。
本文认为,这一走向对实务的最大影响,在举证与论证重心的转移:过去动辄以"违反强制性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主张合同无效的思路,正在被"效力性规定与管理性规定之区分""合同效力与履行障碍之区分""规避监管与恶意串通之区分"取代。这意味着,律师在抗辩合同效力时,须具体指认所违反规范的规范目的与性质,而非笼统援引"无效";法官在裁判时,则须先辨明系争瑕疵究竟触及合同效力、还是仅影响履行与登记。真正需要警惕的,恰是那些仍可能触碰效力红线的少数情形,开发区管委会越权出让、经营性用地规避公开竞价、低于最低价出让,它们才是土地公法管制在私法效力上的最后堤坝。
本文系学习研究笔记,基于《民商事审判实务(第1册)》(全国法官培训统编教材 2025 版)整理,仅供学习交流,不构成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