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法官培训教材·学习笔记|民商1|01民事法律规范与原则的适用
- 2026-11-19 11:11:37
全国法官培训统编教材(2025)·学习笔记
民事审判的第一步是"找法",但法条之间存在层级、边界与序位。总则与分则如何分工、特别法何时优先、规则穷尽后能否援引基本原则或习惯。这套"位序",才是裁判正当性的前提。
民事审判的第一步是"找法"。但找法并非在浩繁的法条里挑一条与案情对得上的便告完成。法律规范之间存在层级、边界与序位:一个案件应当先适用哪一条规范,规范缺位时能否援引基本原则或习惯,本身就是裁判正当性的前提。本章以《民法典》总则编为支点,梳理民事法律规范内部与之间的适用关系:总则与分则如何分工、特别法何时优先、新旧法如何衔接,以及规则穷尽之后基本原则与民事习惯如何补位。
一规范内部的层级:总则与分则的统辖遵从
《民法典》采总则与分则相区分的编纂体例,总则编对各分编具有统辖效力,分编相对总则处于遵从地位。这一关系的规范后果是,凡分编对具体权利、具体制度有规定的,优先适用分编规定;分编没有规定的,总则编的规定才直接适用。
这套"总分"规则的意义,可以用格式条款的效力来说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53条、第154条就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规定了三种情形(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违背公序良俗,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属一般规定;第497条就格式条款无效另设三种情形,属特别规定。同一问题,一般规定与特别规定并存,应当优先适用特别规定。因此,审理格式条款效力问题,应径行适用第497条而非第153条、第154条,因为第497条是就格式条款这一特殊情形所作的具体规定,第153条、第154条则是一般性规定,两者冲突时特别规定排斥一般规定。人民法院案例库"单某某诉乳山某热力公司供用热力合同纠纷案"(入库编号2023-11-2-096-002,参考案例)即循此路径:供热须知中"按房权证建筑面积核算采暖费"的条款,被认定为提供格式条款一方排除对方主要权利,依第497条归于无效。
需要强调的是,总分关系的适用不是机械的"有分则就不用总则"。教材特别提醒,要防止"重分则、轻总则"的倾向,避免脱离立法指导思想、机械套用某一分编条文。总则编关于民事法律行为的一般规定,是整个民事法律规范的核心制度,对分编及民商事法律具有统辖效力;分编未作规定的身份行为,不能当然套用总则编关于民事法律行为的规定,而应基于身份行为的性质判断。
总分关系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层次,合同编通则实际承担了债法总则的功能。《民法典》未设债法总则,第468条规定:非因合同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有规定的适用其规定,没有规定的适用合同编通则的有关规定,但依其性质不能适用的除外。据此,侵权、无因管理、不当得利之债,在无具体规定时可适用合同编通则。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二终字第238号民事判决书确认,侵权之债、无因管理之债、不当得利之债也可以适用债权人代位权制度。但这一适用以"性质相容"为限:双务合同抗辩权(第525条至第527条)受双务性、牵连性限制,通常只能适用于双务合同,难以推广到整个债法领域。同理,违约损害赔偿中防止损失扩大、过失相抵的规则(第591条、第592条第2款),虽用"违约"表述,实质是关于损失分担的一般规则,可参照适用于非合同之债。
二规范之间的序位:特别法与时间效力
《民法典》之外,还有大量民事特别法。一般法与特别法的界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103条给出了基本规则:同一机关制定的法律,特别规定与一般规定不一致的,适用特别规定;新的规定与旧的规定不一致的,适用新的规定。就民事领域而言,《民法典》第11条明确"其他法律对民事关系有特别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但"特别规定优先"并非没有边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总则编若干问题的解释》(下称《民法典总则编解释》)第1条第2款将这一关系限定在"细化"而非"不一致"的范围内:其他民事法律的规定属于对《民法典》相应规定细化的,适用该民事法律的规定。之所以作此限定,是因为《立法法》第105条第1款规定,法律之间对同一事项的新的一般规定与旧的特别规定不一致、不能确定如何适用的,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裁决。司法解释无权对"不一致"作出规定。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第69条第1款为例,其关于侵害个人信息权益归责原则的规定,是对《民法典》第1165条第2款过错推定责任的具体细化,故应适用《个人信息保护法》。
新法与旧法的关系,集中体现在时间效力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下称《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以"法不溯及既往"为基本原则,其第1条以法律事实发生时间为基准,将案件分为三类:法律事实发生在《民法典》施行后,适用《民法典》;发生在施行前,原则上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跨越施行前后持续发生的,一般适用《民法典》。法不溯及既往的法理基础在于信赖利益保护。人们只能按照已经存在的法律安排行为,不能要求其遵守尚未制定的法律。
法不溯及既往有两个有限例外。其一是有利溯及。《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第2条依据《立法法》第104条"但书",以"三个更有利于"为标准,更有利于保护民事主体合法权益、更有利于维护社会和经济秩序、更有利于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作为溯及适用的判断标准。人民法院案例库"广州某影城公司深圳福田分公司诉某广告公司、上海某信息技术公司广告合同纠纷案"(入库编号2024-08-2-141-001,参考案例)即认为,疫情背景下适用《民法典》关于情势变更的规定有利于重新协调合同利益失衡,符合有利溯及条件。其二是新增规定的溯及("空白溯及")。《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第3条规定,施行前法律事实引起的纠纷,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而《民法典》有规定的,可以适用《民法典》的规定,但明显减损当事人合法权益、增加法定义务或背离合理预期的除外。
此处有一个规范辨析值得注意:所谓"新增规定"仅指法律规则层面的新增,不包括"改变规定"。《民法典》第1232条规定的污染环境、破坏生态惩罚性赔偿,表面是新增,实质是加重损害赔偿后果的"改变规定",故不能依第3条溯及适用,因为若将其视为"新增规定"而溯及适用,等于让行为人承担施行前尚不存在的加重责任,背离合理预期。这一区分把"空白溯及"限制在真正的立法空白,防止借"新增"之名行加重责任之实。
三规则穷尽之后:基本原则的补充适用
当具体规则穷尽,裁判是否以及如何援引基本原则,是本章的另一个焦点。《民法典总则编解释》第1条第3款规定:"民法典及其他法律对民事关系没有具体规定的,可以遵循民法典关于基本原则的规定。"这一规定确立了基本原则适用的两个门槛:其一,法律有具体规则的,"应当"适用具体规则;其二,仅在没有具体规则时,才"可以遵循"基本原则。
"可以遵循"四个字是刻意柔化的表述。立法者的顾虑在于:即使没有具体规则,也并非当然适用基本原则,而应先尝试法律解释与漏洞填补,类推适用、目的性限缩等。这一顾虑针对的是实务中长期存在的"不能用而滥用"与"应当用而不用"两种偏差:该用具体规定却向一般原则逃逸,或该援引原则却固守条文。
在裁判中援引基本原则,需要注意三点。一是审慎性,将基本原则单独作为裁判规范援引必须十分慎重,一旦出现应适用具体规定而适用基本原则的情形,即属适用法律错误。二是补充性,适用前提是既无明确指向的具体规定,也无体系化适用的一般规定,更无参照适用的余地。三是强行性,一旦确定应当适用基本原则,该原则的适用即具有强行性,否则同样构成适用法律错误。
就哪些原则可单独援引,学理与实务存在分歧。诚信原则、公序良俗原则被普遍认为在没有具体规定时可以单独作为裁判规范援引;而自愿原则、公平原则的价值内涵已融入具体规则,能否直接作为裁判规范存有争议,有学者认为二者不具有裁判规范的性质。绿色原则则被倾向认为在无具体规定时可发挥指引分析和裁判的功能。
诚信原则的适用遵循"具体规则穷尽"的次序:有具体规定时优先适用具体规定;无具体规定但可类推适用的,不得适用诚信原则;仅在前两者均不能解决时,才能适用诚信原则。因此诚信原则始终处于补充地位,其适用也以"会造成当事人之间实质不公平或使社会利益受损"为前提。在适用方式上,单独以诚信原则为唯一依据的裁判极少,绝大多数判决出于"禁止向一般条款逃逸"的考量,结合具体法律法规综合适用。
四法律没有规定:民事习惯的认定与审查
《民法典》第10条确立了习惯的法源地位:"处理民事纠纷,应当依照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习惯,但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习惯的适用分三步:认定、查明、审查。
习惯的认定,关键在于区分"法源意义上的习惯"与"仅在当事人之间形成的惯例"。《民法典总则编解释》第2条第1款将习惯界定为"在一定地域、行业范围内长期为一般人从事民事活动时普遍遵守的民间习俗、惯常做法"。判断是否构成法源习惯,须同时具备:长期性、恒定性、内心确信性;具有具体行为规则属性(而非宽泛的道德评价);以及可证明性。消极条件是不得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不得违背公序良俗。
习惯的查明是一个事实认定问题。《民法典》第10条用"可以"而非"应当",意味着适用习惯以查明其是否存在及具体内容为前提。《民法典总则编解释》第2条第2款规定,当事人主张适用习惯的,应当就习惯及其具体内容提供证据;必要时,人民法院可以依职权查明。这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67条的举证责任分配相一致,习惯不属于法官应当知悉的"本国法律",地方习惯、行业习惯交由当事人举证是合适的。
习惯的审查,核心是公序良俗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两道标准。公序良俗为习惯进入民法提供了"过滤器":习惯不得违背社会公共秩序、生活秩序与道德准则。实践中,包办买卖婚姻、剥夺"外嫁女"继承权、奖励宗族械斗等陈规陋习,既违反法律,也不符合公序良俗,不能作为司法适用的习惯。而丧葬、婚嫁等领域的民俗(如遗体瞻仰、吊唁、祭奠)在符合条件时可以作为习惯适用。人民法院案例库"姚某诉王某婚约财产纠纷案"(入库编号2023-07-2-012-001,参考案例)即认为,订婚虽非婚姻成立要件,但作为婚姻缔结过程中的民间习俗,在缔结婚姻目的无法实现时,接受方返还财物符合习惯做法。此外,《民法典总则编解释》第2条第3款还增设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标准,违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习惯,必然是违背公序良俗的习惯,人民法院不得适用。
需要单独说明的是交易习惯与法源习惯的区别。《民法典》第10条的"习惯"是法源意义上的习惯法;而合同编等规定的"交易习惯"(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2条)属于事实习惯,其作为裁判依据的效力来源于法律规定,而非自身即为行为规范。二者层次不同:交易习惯在约定不明时具有优先或直接适用的效力,融入意思自治;但只有符合第10条及《民法典总则编解释》第2条的交易习惯,才可能上升为法源意义上的习惯。
小结
民事法律规范的适用,本质上是一个"位序"问题:先内部后外部,先具体后一般,先现行后旧法,规则穷尽之后方及基本原则与习惯。总则与分则的统辖遵从,解决的是《民法典》内部的规范层级;特别法与时间效力,划定的是《民法典》与其他法律、新法与旧法的边界;基本原则与民事习惯,补足的是具体规则缺位时的裁判依据。三者共同构成一套完整的"找法"逻辑。
本文认为,这套位序规则对实务的启示,在于训练一种"次序意识"。裁判说理的分寸感,往往体现在是否先穷尽具体规则、是否在援引基本原则时交代"具体规则穷尽"这一前提、是否在适用习惯时完成认定与审查。实务中的多数错误,不是适用了错误的条文,而是跳过了应当先行的层级,该用第497条时套用了第153条,该用具体规则时逃逸到诚信原则,该查明习惯时径以法官个人经验替代举证。位序意识的缺失,比条文记忆的缺失更隐蔽,也更致命。
本文系学习研究笔记,基于《民商事审判实务(第1册)》(全国法官培训统编教材 2025 版)整理,仅供学习交流,不构成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