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教材的日子(二)
- 2026-11-18 13:19:42
没有教材的日子(二)王方贵老师来我们大队初中教书,是1975年的事。高中毕业,文艺宣传队的台柱子,因为缺语文老师,大队就把他派了来。人高高瘦瘦,留着一丝不苟的小分头,崭新的衣裳穿在身上总显得空荡荡的——他那消瘦的身体,撑不起这份刻意维持的"文艺范儿"。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搭调"的老师,却用一把"铁腕",治好了我们班的"散漫病"。 那次课外活动,他看着我们东倒西歪的坐姿,皱眉训道:"有些同学,坐没个坐相,站没个站相……" 话音还没落,坐在后排的他侄子脖子一梗,怪腔怪调地接了一句:"拽像!"(方言:蹲着)。 王老师脸一黑,抄起手边的粉笔头"嗖"地就砸了过去。那侄子身手倒是灵活,偏头躲过,还得意地冲他扮了个鬼脸。王老师这下真动了火,几步冲下讲台,一把揪住那小子耳朵,拎鸡仔似的把他提溜起来。直到那小子龇牙咧嘴地讨饶,王老师才松手,笑着骂了句:"下次再敢'拽像',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时的作文,是被刻在蜡纸上的八股文。开篇必谈形势,中篇硬套故事,结尾永远是"表决心"。像一列列绿皮火车,轰隆隆驶向同一个终点,车厢里却载不动半点体温。我们抢记范文,默写套路,把"写作"当成与模板的博弈,早忘了文字本是心跳的涟漪。我们以为作文永远就是这样了。 直到1976年上半年,那堂《春满校园》的辅导课,像一束光,劈开了我们蒙尘的世界。 
那是两村合并后的第一课。三个年级九个班,近五百名学生,黑压压挤在操场的草地上。自带的小凳摆成方阵,风卷着旷野的草腥气扑面而来。学校抬来两块黑板,拼成临时的讲台。王老师穿着那身"空荡荡"的新衣裳,站在五百双眼睛前,朗读了报纸上的《春满鄂城》。 他念到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段落时,声音忽然拔高,像在台上领唱,五百个脑袋不约而同地抬了起来。 "中心思想是生机与希望,"他敲着黑板,"写作的特点呢?是细节,是情感,是把'春天'写活。"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墨迹未干,阳光斜斜落下,给字句镀上一层金边。 "现在,"他忽然转身,目光扫过全场,"你们说说,我们的校园,春天在哪里?" 全场死寂。我们习惯了等待"标准答案",却忘了春天就在眼皮底下。 "铛铛铛——"上课铃响了,清脆的铃声穿过走廊。忽然,隔壁教室飘出孩子们稚嫩的歌声,调子新鲜,带着城里刚传来的气息。接着,不知哪来的几声鸟鸣,清脆地落下来。 王老师笑了,眼角盛着光:"听到了吗?这就是春天的声音!铃声是序曲,歌声是赞歌,风掠过柳梢的沙沙声,是春的低语……"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更急促的声响,如春蚕食叶:"别再去抄'万紫千红'了。把你们耳朵里的春天、眼睛里的春天、心里的春天,都写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写作不是编造,而是把"我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变成别人能懂的语言。 那堂课后,我再没写过八股文。我开始写操场边被风吹弯的柳枝,写傍晚第一颗星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操场安静下来,写冬日清晨第一口热豆浆的香气。文字不再是任务,而是我与世界的对话。 多年后,我也做了文字工作。2012年,我受邀到市一中做考前作文辅导。站在高中的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双双紧张的眼睛,我总会想起1976年的那个下午。 有学生举手问:"老师,什么是好作文?" 我望向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正抽出新芽,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王老师的粉笔声。 我说:"好作文,就是能让读到的人,闻到青草香,听到风掠过柳梢的轻响,感受到一颗真诚跳动的心。" 那份真诚,就像当年的春风,吹过七十年代的田野,也吹着今天的课堂。王方贵老师从未离开。
王方贵老师和他的作文辅导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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